文禧站在一眼能被看到的地方,身前的玻璃柜里陈列着凌老师的各种照片。大部分都是彩色的,还有几张黑白照,每个相框的位置和内容江诗灵都记得很清楚。
相反,曾经倍受凌亦清恩泽的黑暗哨兵却是第一次踏入这间屋子。
文禧拿着的木相框,边框镶嵌着卡通滑雪器材和几片雪花,里面正是凌亦清年少时的滑雪照,也是她未能见过的凌亦清。
与恬淡寡欲的外表截然不同,凌亦清有几个颇具挑战性的爱好,滑雪、赛车和击剑。加入W-11基地后,它们变成了喝茶、养花和书法。
看见阿灵进来,文禧小心翼翼摆回相框,脸上并没有多余的表情。
“师父刚刚的样子真虔诚。”江诗灵面朝着她,关上门,“上次在寺庙为我祈福时,也是这么虔诚吗?”
两个声音不停在耳边叫嚣,她们各执一词,一个说“对的,就这么问”,另一个说“不对,勿cue凌老师”。
江诗灵的理智全线溃败。
文禧感受到徒弟话语中的失落,思索了一会儿,才回答:“把我带回基地时,她早已放下了曾经的爱好,我没见过这些照片,所以看得稍微有点入迷。但是,我并没有为她求什么,也没有求她什么。”
“人死不复生,再怎么想念,都不能扭转事实。”江诗灵款步走向室内另一个人,表面看似咄咄逼人,实则身体不停地小幅度颤抖,“不过,师父对凌老师的思念,今年似乎格外多呢,多得凌老师都要收不下了吧?”
阿灵步步逼近,文禧没有后退,没有被她的话激怒,也没有顾左右而言他,只是站在那里,像迎接许久未见的朋友:“想听听原因吗?”
“不,我不想。”江诗灵的回答很决绝。
没有人想在这间凌老师浓度已达百分百的屋子里,还要听见倾慕已久的人念出她的名字。
这份抗拒并非出于恨意,江诗灵不怨恨任何人,也不憎恨命运。
见到文禧前,她小小年纪吃了太多苦,连过往记忆都蒙上一层厚纱,怕第二次伤害她。
而文禧的出现改善了她的生活,也改变了她的人生。
当她重新学会“补偿”一词的意思,便把文禧当做命运薄待她后给予的补偿,而且是最佳补偿,因为她想象不出比文禧更好的人,即便世间确实存在这样的人,也依旧比不上文禧。
可为什么,自己和她总是隔着一条巨壑?
江诗灵在离师父只有两步的位置停下,坦坦荡荡直视着对方。
而这一次,文禧回应了她的目光,不再错开视线:“可以问你个问题吗?”
“当然,徒儿知无不言。”
“为什么想当向导?”
江诗灵轻抿双唇,睫毛跟着眼皮抖动了一下,她没想到师父会单刀直入,但她并不讨厌。关于这个问题,李哥也问过她,最重要的原因被她藏在心底,没告诉过任何人。
“师父希望听到真话还是假话?”
“哪个我都信。”
“我要让师父永远陪着我。”江诗灵直白明了,将计划娓娓道来,“与其追求捉摸不定的人心,不如为了近在咫尺的权力而努力。W-11向哨基地的决策核心由向导组成,就连哨兵之首的师父都处在边缘,更别说普通人。只要成了向导,我就拿到了这场游戏的入场券,相当于半只脚踏入权力核心。等我爬得比师父高,拥有的权力比师父多,到时候,即便师父不愿意,也只能听从我的命令行事。毕竟师父最珍贵的时光都在基地里度过;奋斗也好、成就也好、创伤也好,都与基地有关,与基地的人有关。师父根本割舍不下那里。”
阿灵眼中燃着斗志,文禧从未发现乖巧懂事、善解人意的徒弟还有这样一面。除了欣赏,她找不出其他评价。
“好啊,那你怎么保证自己一定能进入权力核心呢?”
江诗灵没有半分犹疑,往前迈出一步,站定,笑盈盈地说:“要是徒儿真心实意恳求师父托举我的话,您一定不会拒绝的,对吧?只要我开口,师父总会尽全力满足我,向来如此。”
文禧接上她的话:“向来如此,我会不惜一起代价完成你的心愿。”
听到“不惜一切代价”几个字,江诗灵仿佛被人掐了一下心脏,疼得她皱眉。
眉宇间的微小变化没逃过文禧的双眼,她用食指和中指指腹抚平徒弟稍稍隆起的眉心。
“假话说完了,那么,真话呢?”
江诗灵抱起双臂,格外认真:“这就是真话。”
“那说说假话。”
“只有真话,没有假话。”
文禧深深呼了口气,看着徒弟逐年褪去稚嫩的脸庞,问:“既然你认为在你成功后,我可能会反抗你,又为何此刻就全盘托出,把终止一切的主动权交给我呢?”
江诗灵放下双臂,垂眸,似乎再无力对抗包括地心引力在内的任何事物,又似乎理性与感性达成世纪和解自愿融入彼此,再次与师父眼神交汇时,泪珠从眼眶迸出来,顺着双颊滑落。
“因为我做不到。”
她挡开文禧想为她擦拭泪水的手,任由它们像断了线的珠子,一颗颗掉落。
“师父待我百般好,别说用权力压制师父,哪怕让师父不顾自身来实现我的一己私欲,我都接受不了。所以,拿到入场券是真话,除此之外,皆是假话。”
文禧深受阿灵情绪感染,眼眶泛着红:“要我永远陪着你,也是谎言吗?”
“对,是谎言。是我,我想永远陪伴师父,永远不和师父分开。正如师父离不开基地,我也离不开师父。可我很清楚,师父一向把我当徒弟,所以我只能隐藏真心,装成师父的乖徒弟。我就应该痛痛快快地恨你们,恨你,恨凌老师,恨你从来都放不下她,恨她在你心里占着我想要的位置!可是师父,你知道吗?我做不到!我不恨任何人,也不恨自己,我心中唯有……悲伤。”
江诗灵拼尽全身力气抑制住情绪,甚至扯出个自嘲般的笑。
“师父不觉得命运弄人吗?为什么我和师父相遇时,凌老师已经不在了?如果凌老师没有在那场灾难中牺牲,你就不会这么多年苦苦思念凌老师,不会因为报仇无果离开基地,更不会……遇见我。如果她活着,即便她每一面都趋于完美,我也有信心与她一较高下,我不怕输。事实呢?我连输的机会都没有!这间悼念室,放着她的遗照和遗物,凌老师已经在另一个世界了,她的完美被定格了,我拿什么跟她比?但我又有什么可恨的呢?她年纪轻轻香消玉殒,绚烂辉煌的人生像烟花转瞬即逝,这本就值得同情;你受她器重、得她福泽,信任她、依赖她、渴望她,她的离去对你而言是沉重打击,所以你深深怀念她,又何尝不叫闻者伤心?”
说到此处,江诗灵已经泪如泉涌,不能自持,她极少因自己的挫折和苦难而哭泣,却常常为别人流泪。
“……”文禧默默听她倾吐心声,表情变化了几次,最终只是把徒弟因啜泣而颤抖的肩膀揽在怀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