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的洛城别苑,晨雾刚散,廊下的海棠落了一地碎瓣。
身着青灰色常服的温旭拎着药箱,绕过正院偏廊,径直寻到了驻守在侧院的影十一。
这位明面上是太医院院判座下最得力的医官、暗地里却是龙鳞卫最隐秘的医者,素来行踪不定。
此番借着回乡祭祖的由头离京,实则是砚辞亲笔密信召来,专为护着姜悦璃腹中的皇嗣,今日才刚入别苑落脚。
偏院的石桌旁,影十一正按着腰间长刀,检查着别苑四周的暗卫布防,见温旭走来,紧绷的神色稍稍松了些,抬手示意周遭值守的暗卫退远。
“可算到了。”影十一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,目光扫过他手里的药箱,“我托你带的东西,带来了?”
温旭点头,掀开药箱一角,指尖取出一个寸许大的青瓷小瓶,瓶塞塞得严实,内里装着颗颗圆润的蜜丸,气息清浅。
“带来了,我特地制成了药丸,药材温和,不伤根本,无半分副作用,就算日后想要子嗣,停了药三月便可调理妥当。”
温旭将药瓶塞进他手里,随即挑眉打趣,“怎么,离家一个多月,怕家中夫人惦记,先备好后路?”
影十一攥着那只青瓷小瓶,指腹无意识摩挲冰凉瓶身,素来冷硬锋利的眉眼松了锋芒,浮起一层沉淡怅然。
语气褪去平日肃杀,沉缓沙哑:“离家时我家那小子才刚含糊唤爹。宫内奸佞未清、风波四起,朝堂暗流不休,往后怕是再无安稳闲日。”
“我常年刀口舔血亡命奔波,往后只会愈发颠沛飘零。家中已有一脉香火,足够延续,何必再让夫人屡屡怀胎、受生育磨骨之苦,独自守着空宅惶惶牵挂。”
两人皆是低声闲谈,声音压得极低,只以为周遭无人,却没料到,不远处的抄手游廊转角,姜悦璃正倚着砚辞的手臂,缓步往这边走来。
她如今不过两月余光景,孕态全然不显,腰身纤细,只面色比往日愈发温润柔和。
方才她觉着殿内气闷,拉着砚辞出来散步,刚转过廊角,便将两人的对话听了个一字不落。
当“温和不伤身”“避子丸”“无副作用”几个字眼清清楚楚飘进耳中时,姜悦璃原本闲适的脚步猛地顿住,整个人僵在原地,脸上的神色一点点僵住,嘴角微微抽搐。
她沉默了足足半晌,缓缓转过头,看向身旁一脸平静、仿佛早就知晓一切的砚辞,语气里带着满满的难以置信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无语:“……宫里有这种温和的避孕法子?”
想当初,李嬷嬷和张嬷嬷轮番劝她喝那些含着麝香、烈性逐瘀药材的避子汤,她宁死不肯,硬生生扛住了所有压力,甚至当场厉声呵斥,断了所有人的念头。
那时候她只以为,这古代的避孕之法全是伤身子的虎狼药,半分碰不得,却万万没想到,自己身边藏着这么稳妥的法子,龙鳞卫的人早就用得得心应手。
砚辞伸手揽住姜悦璃的腰肢,稳稳护着她站稳,眼底藏着浅淡笑意,耐心解答她的疑惑。
“此药只封存在太医院密档之中,历来唯有陛下与近身的心腹重臣方能知晓一二。”
他说的是朝堂秘辛、皇权掌控下的隐秘规矩,姜悦璃闻言心头一松,瞬间便懂了其中关窍。
那些嬷嬷只懂旧年传下来的虎狼方子,也再正常不过。
可她还是忍不住嗔怪出声:“你怎么不早说?”
砚辞被她这带着娇嗔的质问说得眼底笑意更浓,却又不敢显露,只垂着眼睫,露出几分委屈与无措。
“臣当时想告知殿下,只是刚开口提了半句,就被殿下堵了回去,不许臣再提半个字。”
姜悦璃:“……”
她猛地回想起来,那日清晨,她刚醒就被外殿要送避子汤的事惹得心烦,砚辞确实提了一句。
可她那时候满脑子都是原主前世的悲剧、十六岁生子的崩溃,压根没听进去,直接厉声喝止,让他闭嘴睡觉。
合着……是她自己亲手堵了所有后路?
姜悦璃扶着额头,深深吸了口气,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