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连着下了两天两夜，一直没有停歇。

荼在府中焦急地听着雨声连绵不断，一直等到天亮，没等来景盂，却等到了带着一身伤病回来的芈随。

看到他回来，她先是松了口气，又很快担心起景盂的状况来。

然而她还没来得及说话，芈随便已经重重倒在她的怀里。

荼先摸了摸他的滚烫的额头，又看向他血流不止的右肩，顾不上多想，她勉力抱着他，把人安放在床上，找了疾医，又替他包扎了伤口。

疾医说，他病得很重。

虽然肩上的伤口不深，不至于要命，可是他似乎淋了一夜的雨，本就虚弱的身体受了寒，伤口更是加重了他的病状。

荼只能认命地贴身照顾。

起初几天，他始终昏迷不醒。

景盂一直没来，好在来了信，说虽然任务失败，却有新的发现，待到调查清楚，再来复命。

得知他还活着，荼才总算松了口气，全心全意照顾起芈随来。

三天之后，床上的人终于睁开眼睛。

荼见他醒了，连忙走上前，关切道：“感觉怎么样，伤口还痛吗？要不要喝点水？”

芈随只安静看着她，抿着唇没说话。

半晌，荼听到他小声说：“礼物，没有了。”

荼愣了半天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，弯着眼睛笑了：“谁说没有？——你瞧。”

少年垂下眸，愣愣地看着荼掌心里的东西。

那是一只做工精致的银锁，小小一个，静静躺在荼的掌心，在晨光中闪烁着温柔的光泽，把上面“岁岁平安，长命百岁”八个字照得清清楚楚。

芈随眨眨眼，没有说话。

荼却倾身凑近他，把锁上的红绳系在他脖子后面，打了个死结儿，看到银锁缀在少年凸出的锁骨之间，满意地笑了笑，才重新看向他：“这是长命锁。据说戴上它，就能把人的魂魄锁在人间，天神和阴差就不会随随便便取走他的性命。”女人温柔地笑了，“前几天，我听女棠——就是我的一个部下提到故事，知道她会做这个，便央她替我也做了一个。”

“你说神明，还有魔鬼，想要带走你的生命，想要带走你的……‘灵魂’。有了它，他们就不会把你带走啦。你看。”

“它是专门为你做的。有你的名字和生辰八字……还有这个。”

她拿起他颈间那只锁，翻了个面，露出精雕细琢的花纹。

那不是普通的花，不是莲花荷花，而是一簇簇的荼蘼花。

看到这个，少年一直凝滞的目光终于动了动。

他下意识抬起手，低头抚了抚那簇花。

同时也不可避免地碰了碰她温热的指尖。

而很快，那一点儿微末的温存陡然扩大。

她握住了他的手，一点一点，同他十指相扣。

见他仍然沉默，荼想了想，又说：

“还有你的花，我也替你照顾得很好。”

芈随下意识抬头看向窗台，原本只有一朵、小而细弱的花，不知何时长大了，此刻开成一簇，静静沐浴着晨光，懒懒地舒展枝叶——

开得真美。

但他很快就不得不收回视线，因为有一双更好看的眼睛，始终灼灼盯着他。

“还记得那只鸟吗？我在等你好起来，一起送它回家。否则的话……”她望着他，定定道，“我可没有你那样的好心。你若是不同我一块儿，那迟早有一天，我就把它杀了，烤串吃。”

光线在这一刻突然转了方向，把女子好看的侧脸照得明明灭灭。

把她秾丽的双眼都照出一种奇异的光采，一瞬不瞬看着他。

分明那是最接近神的一双眼睛。

可是此时此刻，他却感觉，她在看着他。

不是慈悲的垂怜，抑或冷漠的俯瞰，而是、而竟然是一种……

珍重的乞求。

从未有一刻，他如此清晰地感觉到——

她在看着他。

她只在看着他一个人。

“说起女棠——你想见见她吗？她同我说了好多次，想要见一见你。等你病好了，我就带你去云梦见见他们，好不好？还有……”

身边的人还在絮絮说着话，说着许许多多、零零碎碎、点点滴滴的事，关于过去，关于现在，关于未来，可是他的世界里却已经万籁俱寂，只剩下那一双，只有他一个人的倒影的眼睛。

于是不知何时，女人也真的不再说了，而只是深深地凝望着他。

就这样沉默了很久、很久，始终再没人说话。

那双眼里便慢慢地、慢慢地，蓄起了一汪潋滟的水泊。

然后化作一场雨，滴答、滴答，落在同她十指交扣的，他的手背上。

他手足无措地感受着手背灼烫的温度，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，最后只能垂下眼睛，静静看着眼泪砸在手背上，把皮肤都濡湿一片，泛起经久不散的涟漪。

他忽然有点儿后悔了。

他的一生经历过很多、很多场雨。

但这是唯一一场，温柔的，温热的，温暖的雨。

半晌，他终于回过神，迟缓地抬起手，替她擦干眼角的泪滴。

女人抬起一双水光莹莹的眼睛，潋滟初晴，她不依不饶地看着他，固执地要求他给出一个许诺——

她给出了她能许诺的一切，只是想要他……

“活下去好吗——芈随，为了我……活下去。”

她怎么可以用那样的眼神看着他呢？

她怎么可以用那样一双眼睛，长久地凝望他呢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