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淅淅沥沥地落啊,落,起了一阵风,便斜斜地拍在脸上。
这个拥抱仿佛持续了很久。
久到就像她许诺的那个永远。
少年有些无措地抿起唇,顿了顿,抬起手,似乎想要回应这个拥抱。
“阿燕姑娘,快!快走!他们来了!”
一道急切的声音兀然插了进来,季桓焦急的声音并他身后兵戈相鸣的喧哗声一时间全都传了过来,荼猛地回过神,快速地再次亮出那柄刀,再没看他,只盯着季桓的左肩,半晌,定定道:
“……来了多少人?”
季桓脸色难看:“二百。”
即便算上雩里疾带来的人,他们的人数也远远够不上二百这样的数字。
鲜血把青年朴素干净的麻衣都染红了,还在不断从左肩的伤口处汩汩流血。
荼的心不断下沉,在脑中疯狂考虑着下一步的对策。
“他们人数虽多,我们未必没有胜算。季桓,你受伤了,切莫冲在前线,”她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,布置道,“让阿季和雩里疾那边甲队的人列阵拖延,其他人尽快撤退。”
季桓闻言猛地睁大眼睛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荼点点头,沉声道:“一刻之内,咱们必须撤离云梦。否则……”她抬头看向远方,神色凝重,一字一顿道,“我怕我们谁也逃不掉了。——真正的主力,还没有到。”
季桓顺着她的神色看去,远处,有星星点点的火光连成一片,在雾中若隐若现,似乎正朝他们逼近。
他脸色更差,咬咬牙,再不犹豫,抱拳便朝远处短兵相接的位置狂奔而去!
荼也不敢停顿,挟着芈随,一语不发地快速朝队伍后方走去。
两百人,只是闻章台常编两队的人数,他们已经勉力招架。
阿姝她……又能把那大队的人马,拖住多久呢?
.
洞里站了太多人,连洞外的雨声都模糊了大半。
她终于如愿以偿地见到了这个人。
这个让她的先生,至死都念念不忘的人。
女人从士兵队伍中走出来站到她面前,两人都在打量着彼此,谁也没说话。
这么多人对她一个人,已经成瓮中捉鳖之势。
她从没想着要跑。
“百闻不如一见,大人……”半晌,她率先笑了一下,仿佛是在陈述一件事,又仿佛,带着几分讥哂,轻轻地说,“先生她,直到最后,也还总念着你。”
对面的女人听了,眉宇间不加掩饰地闪过一丝怨愤,仿佛只是提起故人,就让她恨意难耐。
然而她终究还是没有说话,只是沉沉打量着孤身一人困于囹圄,却面无波澜的少女。
不愧是她留下的人。
这样的胆魄,即便是当年的姜氏自己,恐怕也要略逊一筹。
她于是扯起唇角笑了:“记仇不记恩,好像不是你们这些义士应当的风范。”
少女扬眉:“你以为她恨你?”
“她不该恨我吗?”主君的脸上看不出任何一点儿情绪,仿佛真的没受到她话的影响,淡声道,“虽然我也是奉命行事……但终归,是我毁了她留下的这一切——也包括你们,不是吗?”
说到最后,她微微昂起头看她,仿佛她生来就该受到她的俯瞰。
少女却笑了一会儿,半晌才停下来,看向她,轻轻地摇摇头,几乎用气声回答:
“她不是恨你。”
顿了顿,她转头环顾四周。
大多数的信件都已经在片刻之前被烧成了灰烬,主君似乎也对此并不在意,又或者说——
她比她更清楚,这些被烧掉的东西,并不重要。
那么……
视线最终停在正后方,唯一幸存着的木匣上。
她站起身,在众人的警惕中抱起那只木匣,又走回女人的面前,轻声地说:
“我以为……她只是,不想让你知道,她很想你而已。”
她不管女人骤变的脸色,只是自顾自地拍去木匣上的灰尘,继续道:
“比如这个,就是她嘱咐我,务要在你来之前,烧掉的东西。但我食言了,因为,”她笑了笑,偏过头看那女人的神色,“我想知道……你也和她一样,想念着她吗?”
“一派胡言!”
女人闻言却疯了一样猛地将她推倒在地,连木匣也随着她的跌倒“砰”一声落在地上。
“她怎么可能不恨我?她凭什么不恨我?你这无名小辈,什么也不知道,又怎么敢在这里大放阙词,说这种疯话?!哈哈哈哈哈……我一步一步,把她逼到死了,我还给她的亲女儿下了毒药,我抢走她的地位、抢走她的孩子、抢走她的权力——我抢走了她的一切,而且现在,我把一切都做的比她更好!比当年的她好上百倍!——她凭什么不恨我?!你告诉我,”女人危险地蹲下身子,美眸中的笑意到此刻竟然一点儿也没了,尖利的指甲用力掐进她脖颈的皮肤,一字一顿的恨声问,“你告诉我,她凭什么不恨我?!”
她力道极大,少女的脸都被她掐的通红,白皙的脖颈缓缓渗出鲜血。
她艰难地呼吸着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自然也不能回应她的诘问。
主君却胸口上下起伏着,仿佛还沉浸在方才的愤怒中没有回过神。
她怒火滔天,想,这个无名小辈又懂什么。
她怎么敢拿旧事试探她?
她难道以为她真的还会被旧事羁绊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