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先生,这边。”
雨后天晴,侍女站在门槛外焦急地等了一会儿,远远地看见一个背着药箱的中年人,连忙朝他招招手。
饶是如此,她的声音也很是克制,恰在一个刚好能被对方听到,却不会惊扰门内之人的程度。
中年男人反而脚步一顿,越走越慢。
直到侍女一再催促着,他才慢吞吞走到门口,叹口气,叩了叩门:
“公子……老夫来替你诊脉了。”
“进来。”
门内的人声音淡淡,听不出情绪。
然而门外的两人脸上却都浮现出紧张之色。
二人几乎不约而同屏住呼吸地走进门,看到一个苍白的男人神色恹恹,支着额头卧在榻上。
见到人来,他缓慢地坐到桌前,朝疾医颔首示意。
进了门,疾医的动作反而快了起来,他动作飞快地收拾好药箱,拿出里面的东西,将男人的袖子微微向上捋,露出皮肤上新旧交错的伤痕,叹了口气,便把着他的手腕,开始看诊。
室内一时静默无声,疾医的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那半只袒露在外的手臂。
“……如何?”
见他良久不语,雩里疾问。
疾医见那手臂上没有出现新的伤痕,暗暗松了口气,道:“已无大碍了,公子,只消好好养伤,不出三日……”
话音戛然而止。
气氛一时凝滞起来,几乎屋里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男人的手臂上。
他宽慰的话还没讲完,便眼睁睁看着男人手臂上又凭空出现一道深可见骨的疤痕。
雩里疾也垂下眸看着那道伤,看不清神色。
半晌,他仿佛是低低笑了一声。
那疾医却已经吓得两股战战,连忙跪下连连叩首求饶:
“公子饶命,公子饶命啊……公子……”
“乒——”
几乎与此同时,屋里猛地发出一声巨响!
男人抬起头,唇角还挂着笑,面前的桌子已经连带着桌上的杯具一并被他掀翻在地!
乒乒乓乓的声音几乎改过疾医无奈的求饶,碎片和茶水迸溅了一地。
“公子息怒,息怒啊公子……”疾医还在告饶,“饶是我们日日随侍在侧,也管不住那小公子求死心切啊!公子饶命,公子饶命啊……”
雩里疾越听越觉得额角青筋暴起,正待一脚踢开这多嘴碍事的废物,却又忽地冷静下来。
自从把芈随带回府,他简直一天消停日子也没过过。
几乎有那么几天,他甚至真想索性把人送回荼手里,也好过他天天在他这儿死去活来,不是绝食就是上吊,折腾得他好一阵难受。
然而他绝不可能再把刀亲手递回她手里,又只能咬碎了牙和血吞。
……这人说的倒也没错,这么下去,毕竟不是办法。
如果利益和财富不能动摇他,那么……就该另想办法。
预期中的暴力没有传来,反而让男人有些困惑地抬起头。
却见雩里疾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,挥手对侍从道:
“……去闻章台。”
.
这一去,便直到天黑了才回。
回来时,雩里疾身后多了一个人影。
那人影乖顺地跟在他身后,始终默不作声——不如说,从他见到她到现在,她连一句话都没说过。
他此刻心情颇好,有些玩味地停下脚步。
身后的人一下撞在他背上,很快,下巴却被一只冰凉的手掐住。
那只手顺着她的脸颊,像某种蛇类一样,慢慢攀爬、向上……摸过她的下巴,颧骨,最后停在颈侧。
那只手用力地按了下去,一股剧烈的痛楚让女人下意识蹙起眉头。
男人笑意加深,她听到他的声音近在咫尺,喑哑道:
“……痛吗?”
女子努力咽了口唾沫,咬唇不语。
那只按在颈侧的手于是更加用力,她想,倘若她的眼睛看得见的话……
伤口一定在流血。
“痛吗?”
男人又问。
“痛。”她终于在他的胁迫下开了口,“很痛。”
男人低低笑了起来,终于放开了手。
他领着她往前走,迈过两道门槛,最终停了下来。
“……知道痛,那就好好看着他。”
直到此刻,男人才突然又开口回应了她的话,也不等她回答,脚步声就渐渐远了。
她站在原地,迟迟回不过神来。
痛。
——很痛。
颈侧那道伤口的痛楚到了此刻仿佛仍然还在延续。
痛啊。
她想,原来,这就是痛啊。
顿了顿,她抬脚试探着往前走,却听到一个陌生而熟悉的声音,试探着喊她:
“……棠姐姐?”
.
她讨厌芈随。
她向来自诩情感淡漠,爱恨也好,恐惧也好,总是来得迟缓,因而她很少有这么讨厌一个人的时刻。
上一次……这么讨厌的那个人,前不久才刚死掉。
她蹙着眉头想,为什么上天对她如此不公呢?
“砰——”
“公子,快停下!”
“公子,求您吃点东西吧,求您,求求您了……”
这样的日子已经持续了十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