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男人让她好好看着他。
可她没有眼睛去看,便只能听。
认真地凝神细听,听到杯子掉在地上发出的脆响,听到侍女的哀求,听到刀出鞘的锵锵声。
听着听着便入夜了,她下意识瑟缩一下,将手藏在袖中。
她忍不住猜想,今天,刀会落在身上的哪一处呢?
好痛啊,好痛。
门打开又阖上,阖上,又打开,好像什么都没有变。
可是,好痛啊,好痛啊……
她感受到粘稠的血顺着手腕一点点蜿蜒而下,痛楚从手臂,从颈间,从脸颊——从浑身上下每一处传来。
她挣扎着坐起身,抖着手,艰难地打开自己的药箱,找出纱布,低头将伤药一点一点抹在伤口上,又用纱布包扎好。
感受着血液,或者汗水,从身上某处滴落。
她终于长出一口气,听到远处卯时的钟声。
隔壁又传来鸡飞狗跳的响声。
她明明看不见,却还是下意识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。
伤口还在隐隐作痛。
她讨厌他,她想。
好痛、好痛。
三天之后,她终于忍无可忍了,主动推开了芈随的房门。
侍女又跪了一地,连声哀求,少年始终一语不发。
听到门响,所有的视线都聚焦到她脸上。
她能感受到这些视线,有些不习惯地低下头,半晌才问:
“……你们在做什么?”
这是明知故问。
也许是眼睛看不见的缘故,她的嗅觉很敏锐。
站在门口就闻到血腥味了。
她讨厌他。
她想着,自顾自摸索着找到了桌子和椅子,坐了下来。
芈随好像就坐在她旁边,她能听到对方微弱的喘息。
半晌,芈随问:“……你是来劝我的吗?”
“……是。”
少年沉默着没再说话。
“那你会听我的吗?”她追问。
少年却还是沉默。
但她直觉性的感觉到他的动摇,而后很快被证实——
一声极轻的响声从面前传来,他手里的凶器被放在了桌上。
沉默良久,她对这个结果感到满意,又不好立刻离开——
不能只是今天。
她得让他从今以后,都别再这样做了。
所以,她问:“为什么要这样呢?”
少年沉默了一会儿,没有回答。
“不痛吗?”
“痛。”这一次,对方很快就回答了,“很痛。”
她忍不住低低笑起来。
和她一样,他也很痛。
“痛就不要再这样做了。”
对方沉默了半天,却道:“……我必须这样做。”
“为什么呢?”
芈随又沉默。
她深觉沟通艰难,忽然觉得伤口的痛楚也不是很难忍受。
她于是站起身想走了,却听到身后的少年缓慢地说:
“你见过神像吗?——很高,很大,站在天上,站在雨中。”
她脚步一顿。
少年说的话很奇怪,可是她却忍不住跟着他的话,真的想象了一尊神像。
她又坐下来,轻声问:“然后呢?”
“小的时候,我问母亲,为什么会下雨呢?母亲说……‘那是神明在哭’。”
“我又问她,神明会不会冷,为什么不打伞呢?母亲说,‘因为伞保护不了神明的身体’。”
“我问,那我应该怎么做,才能让神明别再淋雨呢?母亲说……”
她隐约预感到对方要说什么,却无端感觉有些恐惧,张口想要打断。
少年却果真停了下来,笑了一声,问:“棠姐姐,你说,我该怎么做呢?”
她沉默了很久,感受到那道灼灼的视线始终固执地落在自己的脸上,仿佛只要她不答话,他就不罢休。
她有些不悦,打算走了。
好吧,谈判失败了。
因为这是个疯子。
是个和她妹妹一样的疯子。
“母亲说,你从神明的肩膀上跳下去,用温热的血,来温暖她的裙袂。但是,”少年却开口了,他悠悠地说,“我觉得母亲说的不对。”
她不由得顿住:“那,你想怎么做?”
少年似乎认真想了一会儿,回答:“我觉得,我该为她种一朵花。”
她有些意外地下意识仰起头。
伤口却忽然又痛得厉害。
但她还是不由自主地追问:“什么花?”
少年似乎又想了一会儿,回答了什么。
可是她却莫名其妙想起了别的事情。
因为很久以前,也有人,为她种过一树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