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冷漠地想。
难道他们知道屋里还有人吗?
她没有不高兴。
只是有点困惑。
所以,她跟了上去。
默不作声的。
年纪小,五感还很灵敏,她就亦步亦趋跟着他们,身前的三个人有说有笑,好像身后的她根本不存在。
她也不在意,只是自顾自地继续想,听说棠也是粉色的。
为什么她是棠呢?
棠和桃都是粉色的,它们又有什么不一样呢?
想得太出神了,不小心踢到一块石子。
她猛地回过神但已经来不及了,身体失衡地往前倒。
反正她什么也看不见。
不痛的。
她想。
确实不痛。
反而,是柔软的,而且,温暖的。
“……那棵树,后来长大了吗?”
她回过神,听到少年忽然没头没尾地问。
灼灼的视线定在脸上,她一时间愣在原地,半天说不出话。
她和他聊起过那棵树。
她说冬天种树多半会死,芈随就没有再追问。
她没想到此刻,他还会问起。
她张了张口,想说成了,还开了很多花——
桃之夭夭,灼灼其华。
可是喉头好像被什么东西给哽住了一样,什么话都说不出来,反而是温热的液体忽然夺眶而出,顺着脸颊划出一道痕迹,简直像把刀子一样,经过的地方都好痛、好痛。
她几乎蹙起眉,想要质问对面的少年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她,可是脸颊上的液体却越来越多、越来越多,几乎抑制不住地滴落。
她终于意识到,那是她的眼泪。
她在哭。
……为什么要哭呢?
对面的少年显然也有些手足无措,看着她说不出话。
半晌,一只手轻轻在她背上,笨拙地拍了几下。
少年无措却带着几分安抚的声音轻轻在她耳边,说:
“别哭,别哭,棠姐姐……别哭……”
顿了顿,他又很轻很轻地说:“……对不起。棠姐姐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听上去也要哭了。
她的眼泪却由此更加汹涌了。
那日她跌进那个温暖的怀抱,她是不是也和此刻地少年一样的神情?
她后知后觉抬起头,摸索着面前的东西。
然后她听到小女孩儿的娇笑声,她在她耳边撒娇着求饶:“阿姊,阿姊,别摸了,别摸了……好痒……哈哈……哈哈哈哈……”
她的动作猛地停下来。
察觉到她的停顿,小女孩儿也识趣地安静下来。
她沉默地扶着她站起来,半晌,有点埋怨地问:“阿姊,你为什么从来都不和我玩呢?”
棠沉默了一会儿,反问:“有爹娘陪着你,还不够吗?”
春桃没有回答,反而松开手,走远了。
她咽下心中的不满,一股香气却突然扑鼻而来。
她听到女孩儿的声音在耳边道:“阿姊,你猜,哪一枝是桃花,哪一枝是棠棣?”
她愣了一下,努力分辨着面前的两种香气。
头顶却被一只大手揉了揉,把她梳的整整齐齐的头发都揉乱了。
一个男人爽朗的声音笑了起来:“是啊阿棠,你不是问爹什么是粉色嘛?闻闻看啊。”
妇人也凑了过来,视线聚焦在她脸上,又递过来一枝:“还有这个,阿棠——白色和粉色不一样哩!”
眼泪越来越抑制不住,把她的手都打湿了。
她努力抿着唇,只小声地啜泣。
因为她讨厌他们。
她好讨厌他们。
迟钝到从来都不避讳“看”、“视”这种词,天天把什么白色粉色挂在嘴边,问他们也讲不清楚,就只能干巴巴地说“粉色就是粉色、白色就是白色”这种傻话,还有现在……
一个人怎么可能一次记住三种气味?
她好讨厌他们。
所以才会哭。
哭到后来,小小的茅草屋都火舌吞没了,哭到后来,她被妹妹拉着跑出着火的危楼,哭到后来……
她成了她世上唯一的亲人,和依靠。
她最讨厌的颜色是粉色。
因为她讨厌桃花,讨厌棠棣,讨厌爹娘,讨厌妹妹。
她讨厌他们……
为什么偏偏在她哭泣的时候,偏偏在她记住了粉色和白色、棠棣和桃花的那天,偏偏在她……
不那么讨厌他们的那个时刻。
又一个一个的,离开了她?
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好像在疼,从骨骼,到魂魄全都在哭泣、抽痛,她终于再也忍不住,嚎啕大哭起来。
“好痛、好痛啊……”
她终于把连日来闷在心中掩在身上的痛楚大声地喊了出来,不住地啜泣着喊:
“好痛,好痛啊……阿妹,我好痛啊,我……”
我好想……
我好想见见你啊。
阿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