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来总是做梦。
大约只是梦见一些旧事。
不一样的大概仅仅只是……
梦里不像现实,她不是一个瞎子。
她能看见父亲、母亲,他们领着一个小姑娘,走在她前面。
她呢,总是静静站在一边,冷眼看着。
然后,小姑娘就会转过头来。
她下意识睁大眼睛——她突然有点好奇,她的妹妹,长成什么样子呢?
然而转过头来的小姑娘,面目始终隐藏在阴影当中。
只有一只手,兀然伸到她面前。
她看到她弯起唇角朝她笑,是那种撒娇的笑,讨好的笑……喜爱的笑。
她说:“阿姊,阿姊,你怎么不来和我们一起?”
棠却下意识后退一步,摇摇头。
小姑娘却固执地逼近两步,却还是看不清面目,只是定定喊她:“阿姊,阿姊。”
“……阿姊,我们是唯一的家人,对吗?”
她下意识呼吸一顿,盯着面前那只手。
手不由自主地抬起来,搭上去。
“铛——铛——”
她猛地坐起身,听到卯时的坼声。
心跳却跳的很快,连带着未愈的伤口也在隐隐作痛。
她努力深呼吸平复心情,半天才回过神,垂眸穿好衣服鞋子,站起身往外走。
她起床的时间向来很准时,今天也不例外。
她想。
是时候了。
——那日之后,她发现芈随真的听她的话,或者说,只要她多去坐一坐,和他说说话,至少她能少痛一点。
所以最近,她天天都去他房里坐着。
事情果然进展很顺利,接连几日,那个像蛇一样的男人都没有来。
她的身上没添新伤,旧伤在她自己小心的护理下,已经有结痂的趋势。
按理说,很快就会好了。
可是奇怪的是,伤口好像还是很痛。
而且好像更加、更加、更加痛了。
她站在芈随门前,头一回感到有些踌躇。
——尤其是坐在芈随旁边的时间里,伤口总是痛得不行,让她几乎难以呼吸。
这时,门却从里面打开了。
她下意识蹙起眉——
一股血腥味又扑鼻而来。
“棠姐姐?”
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低处传来,语气听上去好像有些心虚。
她不知为何有些不悦,问:“你在做什么?”
少年沉默了半天,没有说谎,只是低声道:“……对不起。”
那种不悦反而一下哽在心里,无处发泄了。
她于是只能坐到平常的椅子上,问:“所以,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芈随没有回答,反而问:“棠姐姐,你说……我和母亲,谁说得对呢?”
她愣了半天才想明白,他说的是那天他说的那些疯话。
她顿了顿,道:“我觉得,世上根本没有神。”
芈随一愣。
“气聚则生,气散则死——还记得我同你说的吗?有气的是人,有生的是人,有死的是人……”她笑了笑,轻声道,“神,没有气,没有生,没有死,何须人去关怀?”
“不是的,我——”
少年情绪有些激动,正待反驳,她却打断他,继续道:“连人都不关怀,反而去关怀神的事情,公子……”她第一次这样喊他,不知为何,越说越觉得有些气恼,“你不觉得自己,很可笑吗?”
在她目光无法触及的地方,少年眼睫微微震颤了一下。
屋内于是沉寂下来,一时间,半点儿声响也没有。
半晌,她听到少年小声地问:
“那你呢?你……又关怀着谁呢?”
棠一愣,恍然意识到,此时此刻,她其实同他一样。
脑中一片空白。
甚至,连神,她也懒得关怀。
唯有结痂的伤口忽然又开始痛了。
好痛、好痛啊。
……为什么?
她眨眨眼,努力深呼吸一口气,想缓解一下痛楚。
一段回忆却忽然毫无征兆地在眼前闪现。
在一室血腥中,她……
闻到了花香。
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,原来那个梦是……真的发生过的啊。
就在她和她,彻底失去父母之前的一天。
那天他们难得休息,停止劳作,兴致勃勃说要带着她们两个去踏青。
后山的桃花开得很好,可以去看看。
她听到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讨论,说桃花有粉色的,有白色的,甚至还看见了绿色的——真是稀奇。
春桃也很激动:“真的吗!我也想看,爹娘,我也要看!”
男人就语带笑意说:“走,咱们现在就去。”
她坐在一边静静听着,始终一句话都没说。
粉色,是什么颜色?
她垂着眸想了一会儿,想不明白,于是也就放弃了。
不远处,一家三口已经自顾自地走远了,仿佛屋里已经没人了。
怎么不锁门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