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了三日,还没有停的意思。
徐线儿把最后一捆草药扎好,抬头望了眼天。乌云压得很低,像是随时要从头顶塌下来。她在这条山道上走了大半日,鞋底磨得发薄,泥水渗进来,脚趾冻得发木。
老师在世时常说,采药人要会看天。她偏不信这个邪,非要在雨季进山,结果真就撞上了这场连绵不绝的雨。
山道越走越窄,两旁的树枝条低垂,在雨幕中沙沙作响,像是要将她整个人拦住。徐线儿裹紧了蓑衣,低头又走了一阵,忽然望见前方山坳处露出一角灰蒙蒙的屋檐。
是座庙。
她心头一松,加快了脚步。
那庙不大,山门歪斜着,匾额上的字已经模糊得辨认不清。院墙塌了大半,院子里长满了齐腰深的荒草,雨水从残破的屋檐上倾泻下来,砸在青石板上,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。
徐线儿推开半掩的山门,吱呀一声,门轴发出苍老呻吟。她侧身挤进去,先在门廊下站了一会儿,待眼睛适应了昏暗的光线,才看清庙内格局。
正殿还在,殿门虚掩着,里头隐约能望见一尊泥塑佛像,佛首已经不知去向,只剩一截光秃秃的身子杵在那里。
殿内比外头干燥许多,角落里还堆着些干草,像是曾有人在此歇过脚。徐线儿正要走进去,忽然听见里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。
脚步一顿,手按上了腰间的药锄。
“谁?”
无人应答。
徐线儿屏住呼吸,往前走了两步,绕过那尊无头佛像,才看清了角落里的情形。
干草堆上坐着一个人。
是个年轻男人,一身素白衣裳,浆洗得干干净净。靠着墙,膝上摊着一本书,听见动静,抬起头来。
徐线儿愣了一下。
那是一张很好看的脸。眉目清俊,肤色白皙,像是上好的白瓷。一双眼睛又黑又亮,却不显得锐利,反而带着种温润光泽,像是山间溪流里被水冲刷了很久的鹅卵石。
他看见徐线儿,似乎也有些意外,微微一怔,随即合上手中书,站起身:“姑娘也是来避雨的?”
他问,声音不大,轻轻的,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。
徐线儿点了点头,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书上。那是一本旧得发黄的古籍,封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了,但能看出是本医书。
“你也是来采药的?”徐线儿问。
青年摇头:“路过。”
他说“路过”两个字的时候,目光往旁边偏了偏,像是在躲避什么。徐线儿没有多想,把药篓放下,抖抖蓑衣上的水珠,在干草堆另一头坐下。
两个人隔了三四步的距离,各自安静着。
殿外的雨声很大,哗哗地响,衬得殿内愈发寂静。徐线儿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干粮,掰了一半,犹豫了一下,朝那青年递过去。
“吃吗?”
青年抬起头,看了看她手里的干粮,又看了看她的脸,目光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情绪。他伸手接过去,低声道了句谢,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
徐线儿没在意,自己吃了起来。
她吃东西的时候不怎么讲究,大口大口地嚼,偶尔掉些碎屑在衣襟上,随手就拍掉了。那青年却吃得很慢,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,像是在细细品尝什么珍馐。
徐线儿余光瞥见,心里觉得有些好笑。一块粗粮饼子,至于吃出这种表情来?
但她没有说出口。
吃完东西,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。雨没有停的意思,看来今晚是走不了了。徐线儿在干草堆上躺下,把蓑衣盖在身上,闭上了眼睛。
她听见那青年也躺了下来,动作很轻,几乎没有什么声响。
过了一会儿,她听见他翻了个身。
又过了一会儿,她又听见他翻了个身。
徐线儿睁开眼,侧头看过去。月光从破掉的窗棂里漏进来,落在他身上。他没有睡,半靠在墙上,手里还捧着那本旧书,借着微弱的月光在看。
“你能看清?”徐线儿忍不住问。
青年转过头来,似乎没想到她还没睡,脸上闪过一丝局促。
“勉强能。”他说。
徐线儿坐起来,从药篓里摸出一个火折子,又找了块干木头,三两下生起了一堆火。火光跳动着,把整座破殿照得暖融融的。
“夜间看书伤眼睛。”她说,“有火再看。”
青年看着那堆火,又看了看她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轻轻说了一句:“多谢姑娘。”
徐线儿摆了摆手,重新躺下了。
这一回,她听见那青年的翻书声变得很轻很轻,像是怕吵着她。
......
第二天一早,徐线儿是被粥香馋醒的。
她睁开眼,发现火堆还在,上面架着一个小陶罐,罐子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。那青年蹲在火堆旁,手里拿着一根木勺,正小心地搅着罐子里的粥。
他今天的衣裳还是那身素白,但外头多穿了一件半旧的青灰色短褐,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腕。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,几缕碎发落在耳侧,衬得他的侧脸格外柔和。
“你哪来的米?”徐线儿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。
青年听见声音,回过头来看她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像是落了两颗星星。
“包袱里带的。”他说,“姑娘要喝一碗吗?”
徐线儿凑过去看了一眼。罐子里的粥熬得稠稠的,米粒都开了花,上头还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,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