卢卡留的地址位于布莱街。

马车驶入街道，玛格丽特才真正见识到了贫富混杂的布林景象。一侧是宏伟庞大的仿新阿尔卡地亚建筑，另一侧又是低矮的、灰扑扑的平房，屋前是打理整齐的花坛。

“801号到了，女士。”

车夫缓缓将马车停在屋前，又迫不及待地点燃一根烟斗，说话时露出嘴唇里漆黑的牙。

玛格丽特提着裙子踏出马车，又扭身提醒道，“如果半小时我还没出来，你就拿钱自己买点吃的。”

说着，她从口袋里取出五枚铜灰色硬币。

德里特家的车夫愣住，吞下一口烟雾，只从她手里抓起硬币，又抬了抬帽檐，目送着玛格丽特走进漆黑的门洞。

卢卡住在顶层阁楼。

沿着陡峭楼梯一层层爬上去，玛格丽特一边后悔今日穿了皮鞋，分外磨脚。她叮叮当当地踏着，木质台阶在脚下发出吱嘎的杂音。

“谁啊！再吵我杀了他！”

粗犷的叫嚣不知从哪一扇门板里传出来，带着未消的澎湃怒意。

玛格丽特一愣，尚未把脚步放轻，却见顶层阁楼的门板“啪”一下打开。

“你怎么来了？”他愣了两秒，迅速抓住玛格丽特的手往屋里拽，又用脚踢上木门。

层层叠叠的灰尘漂浮在空气中，颗粒被斜顶天窗透过的阳光打过，散发着晶莹的光泽。玛格丽特拿手帕捂住嘴唇，轻微地咳嗽两声，又重新望向他。

只不过隔了一两个小时，卢卡竟换了身体面熨帖的深灰色羊绒西装，领口挺括，袖口的蓝宝石袖扣熠熠闪亮。

玛格丽特收回视线，“想要叨扰您一件事情，卢卡先生。”

“叨扰？”卢卡心不在焉地扫了她一眼，目光轻飘飘地划过玛格丽特身后的座钟，又问道，“有什么事情？”

玛格丽特深吸一口气，“您见过理查德四世吗？”

话音刚落，卢卡的神情已变得警惕，眼神锐利地刮在玛格丽特身上：

“你问这个做什么？”

玛格丽特微微眯了下眼睛，态度却依旧诚恳，“我对他身边的信徒侍卫感兴趣，我猜想，你或许会知道什么。”

卢卡抱胸站定，既不回答玛格丽特的问题，又不愿邀请她坐下，反倒气势汹汹地问：

“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？”

“直觉。非要问的话。”玛格丽特转过头，从上到下打量着陈旧的壁板与木架上的杂物，终究还是落在醒目的座钟上，“你在等人，是吗？”

卢卡皱了下眉。

“既然这样，你不如赶紧跟我说说看——”玛格丽特摊开手，细微的难堪被求知的冲动遮盖，“得到消息之后，我会尽快离开的，不会打扰到你的下一场约会。”

她已把卢卡的反常定义为“约会”。

“不，不是——”卢卡的话刚起了个头，就听见楼道中传来第二次女人的脚步。他咬了咬牙，单手拽着玛格丽特的纤细手腕，将她一把推进卧室，难得央求道：“你先安静待一会儿，拜托。”

“……”

门在玛格丽特面前“啪”一下合上。

她并没有不安，反倒气定神闲地抓过椅子坐下，一边凝神听着屋外的动静。

“母亲。”卢卡一把拉开门把手，“进来吧。”

霍妮·利佩只站在门口，没有打算踏进半步，“我只简单说两句，卢卡，就不进来了。”

卢卡自嘲地撇嘴笑了下，重新将胳膊环绕在胸口，垂下眼眸看着她：“行啊，你说吧。”

“伊梅尔回来了。”

霍妮·利佩凭空丢下这句话，又轻蔑地说道，“他来找我的麻烦，颠三倒四地指责我卖给他的东西——反正他已经是个疯子了，没什么要紧的。我唯独担心——”

担心什么？担心他吗？

这个念头短暂出现在卢卡脑袋里，又很快被他自己抹去。他的母亲、利佩家族现任掌舵者向来不会关心她的血肉，她的心里只有生意。

霍妮捂住鼻子，声音瓮瓮的，“担心他会对利佩家族不利。该死的，你这里到底有多脏，我的呼吸已经不通畅了，你怎么能忍受自己居住在这么肮脏的环境里？！”

唔，一如他所料。

卢卡耸肩，“抱歉了，平民过的都是这样的日子。”

“我与你没什么好说的，你好自为之。”霍妮·利佩一边说着，一边从手袋里拿出一只鼓鼓囊囊的丝织长钱包，轻轻丢在木架上，“自己照顾好自己，卢卡。”

玛格丽特听见再度出现的脚步声。

木质楼梯的震动将鞋跟的撞击声传递到整张墙面，她后知后觉地后退几步，却并未料到卧室门的打开速度比想象中快。

卢卡站在明亮的阳光下，琥珀糖般地眼珠盯着她，并无意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