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打开一个新的文档,开始写第三篇论文。不是修改被拒的那篇,而是一篇全新的。用的数据是被拒论文的一部分——那些最安全、最无争议、最不可能被解读为“方向有争议”的数据。她重新组织、重新分析、重新撰写,投给了一个更低档次的期刊。不是因为她需要发表,而是因为她需要验证一个假设——如果她主动降低风险,系统会不会接受?
如果接受,说明系统的反应是可预测的,边界是清晰的。如果不接受,说明她已经进入了“黑名单”,无论写什么都会被拒。这个验证比发表任何论文都重要。
投稿后的第二天,系统状态变成了“审稿中”。正常的、不快不慢的节奏。她每天都在登录查看,但不是在催稿,而是在记录每一个状态变化的时间点。初审用了两天,分配审稿人用了一天,审稿人确认用了三天,审稿用了六天。每一步都在正常范围内。没有“异常快审”,没有“方向有争议”,没有“不建议发表”。
第十二天,她收到了编辑部的邮件。不是拒稿,不是大修,而是“小修”。两个审稿人,意见都很正面,提出的问题都是具体的、可修改的、不涉及“方向争议”的。
她证明了她的假设——系统的反应是可预测的。低风险→接受。中风险→拒绝。她把中风险的论文拆解成低风险的碎片,投出去,就通过了。不是她的科学水平提高了,而是她的“风险评估”分数降低了。
她拿起手机,给傅迟序发了一条消息:“第三篇小修。前一篇被拒是因为方向,不是数据。”傅迟序回复:“我知道。”只有两个字。她知道他知道。他一直都知道。
她放下手机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五月的夜风温热潮湿,带着夏天即将到来的气息。她深吸了一口气。然后她关上窗户,锁门,离开灰楼。巷子里有月光,她没有用手机照亮。走回学校的时候,路过图书馆,灯已经灭了。她直接回了宿舍,室友在打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。她没有说话,洗漱,上床,关了灯。
黑暗中,她睁着眼睛。她在想:审稿人B的那封意见,不是写给她看的,是写给系统看的。那封意见的存在本身,就是一份“风险评估报告”。报告上的结论是:“中风险,建议限制。”限制的手段是拒稿。她不需要申诉,因为申诉是对“学术问题”而言的。这不是学术问题,是权力问题。权力不会因为你申诉就退让。权力只会因为你有更大的权力而退让。她没有权力。她只有数据。数据不是权力,但数据可以变成权力。变成权力的前提是,数据足够多,足够强,足够让全世界看到。
她闭上眼睛。不是睡,是想。想第三篇论文的修改。小修意见很具体,她明天就能改完。改完之后投出去,等接受,等发表。然后她会有三篇论文。三篇安全的、低风险的、不触碰禁区的论文。这些论文是她的盾牌。盾牌够厚了,才能挡住那些“方向有争议”的箭。箭不会消失,但盾牌可以挡住。
她翻了个身,面朝窗户。窗帘没拉,窗外的路灯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块亮斑。她看着那块亮斑,伸出手,在窗玻璃上哈了一口气。玻璃上起了一层雾,她用食指在雾上写了一个字:“等”。等不是被动,是准备。雾慢慢散了,字也消失了。她把手收回来,放在被子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