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篇论文的投稿,是在第一篇发表后的第四十三天。谢临昼用了将近一个半月准备这篇论文。数据更完整,图表更精致,论证更严密。她在第一篇的基础上增加了新的实验结果——不是CDR,而是肿瘤异质性的深入分析。她用了三个不同的细胞系,做了单细胞测序,找到了几个与药物敏感性相关的标志物。数据真实、可重复、有统计显著性。从任何角度看,这是一篇合格的、甚至出色的研究论文。她投的是一本国内顶尖的SCI期刊,影响因子比上一篇高出一倍。
投稿后的第三天,她收到了拒稿信。不是“修改后重投”,不是“转投其他期刊”,而是直接的、没有任何余地的“拒绝”。理由写在拒稿信的最后一段:“数据不严谨,结论不可靠,不建议发表。”
谢临昼盯着这行字,看了很久。她登录投稿系统,打开审稿人意见。两封。她先看第一封。
审稿人A的意见很长,三页,逐条分析了她的实验设计、数据分析、结果解读。每一条都有具体的页码、行号、参考文献。意见很专业,问题很尖锐,但态度是善意的——他花了时间,认真读了,提出了有建设性的修改建议。
她打开第二封。审稿人B的意见很短,不到一页。没有具体的页码,没有行号,没有参考文献。只有三段话。第一段:“作者的研究方向存在较大争议,不建议在本刊发表。”第二段:“数据呈现方式存在偏差,结论缺乏足够支撑。”第三段:“建议作者补充更多实验验证,或转投其他期刊。”
谢临昼把两封意见并排放在屏幕上。审稿人A是真实的。审稿人B是虚假的——不是“假”在身份,而是“假”在内容。他没有读过她的论文,或者读得很敷衍。他说“数据呈现方式存在偏差”,但没有指出哪里偏差。他说“结论缺乏足够支撑”,但没有说明缺什么支撑。这些是套话,是可以用来拒绝任何论文的万能模板。
但最让她警觉的不是这些套话,而是第一段的那句话:“作者的研究方向存在较大争议。”
争议。这个词在第一篇论文的审稿意见中也出现过。上一篇的审稿人B说“方向有争议”,这一篇的审稿人B也说“方向有争议”。不同的期刊,不同的审稿人,同样的措辞。这不是巧合。这是话术。是某些人用来标记“高风险”论文的暗语。“方向有争议”翻译过来就是:这篇论文触碰了我们不想让人触碰的东西。
她打开加密文件夹,把拒稿信和审稿意见截图保存。然后在线圈本上写:“第二篇论文被拒。理由:‘数据不严谨’。实际原因:‘方向有争议’。判断:不是学术评审,是风险评估。第一篇低风险→接受。第二篇中风险→拒绝。边界已清晰。”合上本子,锁进抽屉。
她没有沮丧。沮丧会浪费时间。她站起来,走到培养箱前,取出C1的细胞板。细胞状态良好,形态稳定。她换了一次液,培养基的颜色从粉红变成橙红。然后她回到电脑前,打开那个“反向验证”的文件夹——里面是她为审稿人B的每一条意见准备的实验数据。她本来打算用这些数据写申诉信,但她现在不写了。因为申诉没有用。在这个系统里,你是没有资格和审稿人辩论的。你只能接受,或者退出。
她不接受,也不退出。她绕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