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照野没有回答。
“您没有看到过。因为我没有发表过。那您为什么会觉得‘相似’呢?除非——您在我发表之前,就已经见过我的数据了。”
会议室彻底安静了。安静到能听到空调的风声。
“我的一篇论文在投稿过程中,审稿人B写了一句‘方向有争议’。同一时期,我的实验记录被人在凌晨两点访问过。然后,您的论文发表了。方向一致,细胞系一致,实验设计一致。您说这是巧合。但巧合不需要在凌晨两点访问我的电脑,也不需要在我的审稿意见里写‘方向有争议’。”
她停了一下,环顾全场。
“我没有证据证明您偷了我的思路。但我有证据证明,我的工作比您早。我的实验记录有时间戳,我的照片有拍摄日期,我的细胞系有冻存记录。这些时间戳都比您的论文早。早几个月,甚至早一年。”
她转向秦照野,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手术刀。
“秦老师,科学不是谁发表得快谁就是原创。科学是谁先做出来谁就是原创。我的细胞在你们投稿之前就已经在培养箱里生长了。您可以说您的论文是独立完成的,但您不能否认,您的时间线比我晚。”
秦照野没有说话。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。一百多个人,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。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。
主持人说:“还有其他问题吗?”
没有人举手。
主持人说:“那感谢谢临昼同学的报告。”
她走下讲台,拔掉U盘,走出会议室。走廊很长,空调很冷,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。她走得不快不慢。手在微微发抖——不是紧张,是肾上腺素退去后的生理反应。她做到了。不是“赢了”,而是“说了”。她把那些在黑暗中积攒了几个月的话,在阳光下说了出来。不是对秦照野说的,是对全场一百多个人说的。那些人里有国内细胞生物学领域的顶尖学者,有期刊编辑,有评审专家。他们听到了。他们可能不会站在她这边,但他们听到了。
她走进电梯,下楼。大厅里有人在等车,有人在打电话。她没有停留,直接走出会议中心。阳光很亮,照在脸上,暖洋洋的。她站在台阶上,眯着眼睛看着天空。一架飞机拖着白色的尾迹划过天际。
手机震了。傅迟序发来消息:“你太冲动了。”她回复:“我知道。”他又发:“但你说的是事实。”她回复:“事实不需要冲动。需要勇气。”傅迟序没有再回复。
她又收到一条消息。沈既白:“我看到了直播。你疯了。”她回复:“我没疯。我只是不想再躲了。”沈既白:“你知道接下来会有什么后果吗?”她回复:“知道。他们会报复。但他们早就已经在报复了。区别是,现在所有人都看到了。”沈既白没有再回复。
她收起手机,走下台阶。走在上海的街道上,梧桐树的叶子很密,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地上,像碎掉的金子。她踩在那些光斑上,没有停。她知道后果。秦照野会报复,商弈衡会施压,系统会收紧。但她不在乎。因为她在做这件事之前就想清楚了——代价是什么。秦照野会用他的人脉、他的资源、他的影响力,封杀她的论文,冻结她的经费,质疑她的数据。但他封杀不了C1。C1在灰楼的培养箱里,不在他的系统里。
她走进地铁站,刷卡,上车。车厢里人不多,她坐在角落里,背包抱在怀里。背包里有一管C1的冻存细胞,线圈本,和那个记录了所有证据的加密U盘。列车启动,窗外的隧道一盏一盏地闪过。她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不是睡,是想。想刚才在会议室里,她说完最后一句话时,秦照野的表情。没有愤怒,没有尴尬,只有一种很淡的、很冷的、像冰面一样的东西。那不是认输,是计算。他在计算怎么反击。她不需要知道他怎么反击,她只需要准备好。
她睁开眼睛,列车到站了。她下车,走出地铁站,阳光刺眼。她眯着眼,站在台阶上。然后她朝酒店走,脚步不快不慢。回到酒店房间,她把U盘插进电脑,打开那个“证据”文件夹,新建了一个子文件夹,命名为“公开对峙_201607”。然后把今天的会议日程、PPT截图、以及傅迟序和沈既白的消息记录都存了进去。她不需要这些作为证据,她需要这些作为记忆。记住她曾经站在一百多人面前,说出真相。真相不会因为被压制就消失,真相只会因为被说出来而更强。
她翻身下床,走到窗前,把窗帘完全拉开。阳光涌进来,照亮了整个房间。她站在光里,没有躲。影子投在地板上,很短,因为太阳在头顶。她看着自己的影子,想到了C1在显微镜下的轮廓。影子不是细胞,但影子会动。她动了一下手指,影子也动了一下。然后她转身,从背包里拿出线圈本,翻到空白页,用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。不是直线,是曲线,从页面的左下角蜿蜒到右上角。她不知道这条线代表什么,但她知道她需要画。画完,她合上本子,放回背包。然后她躺回床上,闭上眼睛。不是睡,是想。想回到灰楼后,第一件事是打开培养箱,看看C1。它们不会说话,但它们在。它们在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