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需要验证这是不是可重复的。她取了三管不同批次的C1冻存细胞,分别复苏、培养,放在新实验室的培养箱里。两周后,三管细胞都出现了同样的现象——大约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的细胞发生了二次分化,表达了SFTPC。这不是偶然,这是可重复的。隐藏变量是真实存在的,它一直在那里,只是她之前没有条件让它暴露出来。
她在记录本上写:“C1出现二次分化,表达SFTPC等肺泡II型细胞标志物。触发条件:环境变化(光照、温度、湿度)。可重复。结论:CDR协议可能诱导癌细胞走向终末分化,而非仅停留在‘类正常’阶段。隐藏变量:环境因子。”
她合上本子,锁进抽屉。然后站起来,走到培养箱前,取出C1的细胞板。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的细胞已经变成了圆形或椭圆形,核小、胞质丰富、染色浅。它们在视野里安静地生长,不分裂或分裂极慢。这是好事。因为终末分化是不可逆的。癌细胞变成终末分化的正常细胞,意味着它们永远失去了癌变的能力。如果CDR协议能诱导癌细胞走向终末分化,它就是真正的“治愈”——不是控制,不是缓解,而是根除。
但这也是坏事。因为一旦数据公开,系统会毫不犹豫地清除她。不是“可能”,是“一定”。因为终末分化意味着她找到了癌症的“开关”。不是治疗,是终结。这不是“方向有争议”,这是“禁区中的禁区”。系统可以容忍“治疗”,因为治疗需要依赖系统。但“终结”不需要。如果癌细胞可以被诱导终末分化,癌症就不再是绝症。不需要化疗,不需要靶向药,只需要一针CDR因子。这是万亿级别的产业,而她的技术会让整个产业崩塌。系统不会允许。
她把细胞板放回培养箱,关上门。站在培养箱前,看着面板上跳动的数字,沉默了很久。她需要继续实验,收集更多数据,但不发表。收集全部的证据——细胞的基因表达谱、表观组、蛋白质组、功能验证。把所有数据加密,分散存储。等时机成熟——等她有了足够的国际影响力,等她在国外建立了合作关系——再公开。
她回到电脑前,打开一个空白文档,开始写一份“保密研究计划”。不是给沈既白看的,不是给傅迟序看的,而是给她自己看的。她把C1的二次分化现象拆解成十个需要回答的科学问题,每一个问题对应一组实验。她要在不公开任何数据的前提下,把所有的问题都回答完。然后,把答案封存。
窗外的天已经暗了。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十一月的夜风很冷,吹在脸上,像一把微凉的刀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关上窗户,转身回到实验台前。她拿起记号笔,在培养箱的门上写:“隐藏变量暴露。C1分化了。不能公开。封存。”
写完之后,她放下笔,锁门,离开实验室。走廊很长,声控灯是坏的,她在黑暗中走过,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。她走下楼梯,推开大门。夜风迎面扑来,冷,干。她走在工业园的路上,两边是灰白色的建筑,没有灯,只有天上的月亮。月亮很亮,照在地上,像一层薄薄的霜。她的影子投在地上,瘦长而清晰。
她走到工业园的大门口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三楼实验室的窗户黑着,没有光。她转过身,朝公交站走。路两边是农田,冬天的稻茬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。她走得不快不慢,脑子里在组织明天的实验计划。C1的二次分化需要更多的验证——她要做单细胞测序,要做功能实验。每一项都需要时间,但时间是她最不缺的东西。她比上一世快了三年。
她走到公交站,坐在长椅上等车。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柏油路面上。远处传来车灯的光,越来越近,越来越大。她站起来,招手,上车,刷卡,坐下。公交车在黑暗的公路上行驶,窗外的农田、树木、路灯,一盏一盏地掠过。她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没有梦。只是黑暗,和黑暗里隐约的光斑。不是星星,是路灯。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,光斑在她的眼皮上明灭。她数到第十七盏的时候,不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