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临昼的手指在桌面下收紧了。订单是用沈既白的公司名义下的,不是她个人的。但她不能提沈既白。“订单是通过第三方代理下的,不是我个人直接联系。”
“第三方代理叫什么?”
“我需要查一下记录,今天没带。”
吴处长插话了。“谢临昼同学,你提供的证据,我们都需要核实。今天的会议只是初步调查,我们会继续收集信息。在此之前,你的论文投稿、实验活动、经费使用,都需要暂停。”
“暂停多久?”
“直到调查结束。”
“调查需要多久?”
“不好说。”
她没有再说。她站起来,把电脑收进包里,把活细胞样本抱在怀里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坐在角落里、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的中年男人。他还在看桌面。她没有问他是谁,因为她知道答案——他不是学校的,不是教育部的,不是任何她认识的机构。他是系统的眼睛。
她走出会议室,走廊很长,灯光惨白。她走得不快不慢,但比平时多了一份冷意。她回到灰楼,把C1的样本放回培养箱,温度稳定在37度,一切正常。细胞还活着,还在生长。她看着它们,沉默了很久。调查组不是在找真相。因为真相已经摆在他们面前了——原始数据、STR报告、全基因组测序。他们不看,或者看了也不信。他们来的目的不是“查明事实”,而是“给出结论”。结论已经定了——她的数据有问题。他们只是在走程序。
吴处长说“暂停”。暂停论文投稿、实验活动、经费使用。这不是调查措施,这是惩罚措施。在还没有认定她有罪之前,她已经被判了刑。
她拿出手机,给沈既白发了一条消息:“调查组暂停了我的实验。他们要求我停止所有实验活动。”沈既白的回复很快:“你的实验在灰楼,不在学校。他们管不到灰楼。”“但他们可以冻结我的经费。”“经费走的是我的账户,不是学校的。他们冻不了。”
她看着这行字,沉默了几秒。沈既白说得对。学校的调查只能管学校里的东西——门禁、仪器、试剂采购。但她的实验不在学校里。灰楼是私人的,经费是私人的,C1是私人的。学校可以“暂停”她在学校的一切活动,但管不了她在灰楼里做的事。她需要做的,不是等待调查结果,而是在灰楼里继续实验。
她给沈既白回复:“我不停。我会继续。”沈既白发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她放下手机,走到培养箱前,取出C1的细胞板。细胞状态良好。她拿起记号笔,在板盖上写:“C1-第21代。调查组暂停了我的实验。但C1还在。灰楼还在。我不会停。”她把板子放回培养箱,关上门。然后她回到电脑前,打开第四篇论文的文档。她一直在投国际期刊,被拒了三次,改投了四次。这一次,她投的是Nature。她点击了“提交”。系统弹出确认框,她点击“确定”。页面刷新,稿件状态变成了“已提交,等待分配编辑”。她截了图,保存到加密文件夹。
然后她靠在椅背上,盯着天花板。调查组知道她在灰楼里做的事吗?也许知道,也许不知道。但无论知道与否,他们都不会来灰楼。因为灰楼不在他们的管辖范围内。他们可以发函给学校,学校可以发函给她,但她可以不回复。这不是对抗,这是冷处理。系统最怕的不是对抗,而是冷处理——你不出声,不回应,不配合。他们所有的招数都打在空气上。
她不是要对抗系统。她是要绕过系统。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十一月的夜风很冷,吹在脸上,像一把微凉的刀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关上窗户,锁门,离开灰楼。走在工业园的路上,月亮很亮。她没有用手机照亮。走到公交站,等车。车来了,她上车,刷卡,坐下。公交车在黑暗中行驶,她靠在椅背上,没有闭眼,只是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。
她到站了,下车,走回宿舍。室友已经睡了,她没有开灯,摸黑坐到床边,脱鞋,躺下。被子是凉的,她拉上来盖到肚子。她没有闭眼,盯着天花板。在想:调查组会怎么结束这个调查?他们需要找一个“台阶”——既不能认定她造假(因为没有证据),也不能认定她清白(因为不想认)。他们会写一份模棱两可的报告:“未发现明确造假证据,但存在实验不规范之处,建议加强管理。”不是无罪,也不是有罪,而是“不明确”。这种结论,比有罪更可怕。因为有罪可以申诉,可以上诉,可以翻案。“不明确”没有申诉的入口,因为你不知道该申诉什么。
第二天早上,她提前到了灰楼。打开培养箱,取出C2的细胞板,放在显微镜下。细胞贴壁良好,形态稳定,没有污染。她换了一次液,培养基的颜色从粉红变成橙红。她在记录本上写:“C2状态良好,继续扩增。”然后合上本子,把板子放回培养箱。她没有急着离开,站在培养箱前,看着面板上跳动的数字,直到数字稳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