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放下手机,继续看论文。这篇论文会给她带来什么影响?如果被系统看到,他们会说:“你看,HDAC抑制剂有效,但谢临昼做不出来。说明她的技术有问题,她的数据不可靠。”这不是事实,但会被当作事实。因为论文发表了,而她的“失败报告”只有学校档案里的几个人能看到。在公众眼里,发表的就是真的,没发表的就是假的。
第二天,沈既白发来了调查结果。“周牧之,省属大学副教授,近三年发表SCI论文4篇,平均影响因子2.5。他的导师是商弈衡的学生。”
商弈衡。又是这个名字。她看着那行字,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。商弈衡的学生。不是商弈衡亲自出手,而是他的学生。这意味着系统在通过多层代理运作。商弈衡不需要写举报信,不需要审稿,不需要做任何会被抓到把柄的事。他只需要点一下头,他的学生就会替他做。这不是一个人,这是一张网。网的中心是商弈衡,网眼是每一个被他影响、控制、利用的人。
她给沈既白回复:“知道了。不用再查了。”她不需要更多的信息。她已经看到了她想看到的——有人在复制她。不是复制CDR,而是复制她的“失败”。他们在跟进她故意留下的错误方向,浪费时间和资源,去证明一个不存在的问题。而她在真正的方向上,已经走得更远了。
这就是引蛇出洞。蛇出洞了,她看到了蛇的样子。不是一条,而是一窝。蛇会咬人,但蛇也会被抓住。她不需要抓蛇,她只需要知道蛇在哪里,然后绕过去。
三月的第二周,C2的二次分化比例达到了百分之二十五。她站在显微镜前,看着那些变成圆形的、表达SFTPC的细胞,拿起记号笔,在板盖上写:“C2-第16代。蛇出洞了。C2还在生长。”
她把板子放回培养箱,关上门。然后她回到电脑前,打开第四篇论文的文档。Nature的审稿结果还没有回来——已经两个月了,超过了正常的审稿周期。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她不会撤回,也不会催稿。她会等。等Nature的决定,等C2的成长,等蛇全部出洞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三月的夜风开始变暖了,吹在脸上,不再像刀,而像一只温热的手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关上窗户,锁门,离开灰楼。走在工业园的路上,月亮很亮。她没有用手机照亮。走到公交站,等车。车来了,她上车,刷卡,坐下。公交车在黑暗中行驶,她靠在椅背上,没有闭眼,只是看着窗外的路灯。
到站了,她下车,走回宿舍。室友已经睡了,她没有开灯,摸黑坐到床边,脱鞋,躺下。被子是凉的,她拉上来盖到肚子。她没有闭眼,盯着天花板。在想:引蛇出洞,蛇出来了。下一步不是打蛇,而是看蛇。看它怎么走,怎么咬,怎么缠。她不需要出手,因为出手会暴露自己。她只需要记录。每一条蛇的行为,都是一条数据。数据多了,就能画出蛇的轨迹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,没有推开窗户,只是隔着玻璃看外面。远处有零星的灯光,不是路灯,是居民楼的窗户。她数了数,能看到七盏亮着的窗。有的白,有的黄,有的在闪烁。她不知道那些窗户后面是谁,但他们醒着,她也醒着。她数到第七盏的时候,有一盏灭了。她等了十几秒,没有再灭。然后她回到床上,躺下,把被子拉到胸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