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既白退出后的第三周，谢临昼收到了傅迟序的消息。不是邮件，不是电话，而是一条短信，只有一行字：“明天下午三点，老地方。”老地方是学校北门的咖啡馆，他上次约她谈话的地方。她看着那行字，没有回复。

第二天下午三点，她准时到了。傅迟序已经坐在最里面的角落，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茶。他看起来比上次更老了，不是年龄，是疲惫。眼袋更深了，头发更白了，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。

“傅老师。”

“坐。”

她坐下，没有点东西。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，桌上放着他的茶杯和她的手机。灯光很暗。

“你还在做那个方向？”他问。

“在。”

“我说过，让你暂停。”

“您说过。我没有听。”

傅迟序沉默了几秒，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，他放下杯子。“临昼，我今天来，不是劝你暂停的。我知道你不会停。我是来告诉你一些事。你听了之后，可能会改变主意。也可能不会。但我必须说。”

谢临昼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从原来的研究所调到这所学校吗？”他问。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因为商弈衡。”傅迟序的声音很平。“二十年前，我在原来的研究所做和你类似的方向。不是重编程，是干细胞的分化调控。我拿到了很漂亮的数据，写了一篇论文，投给了国内最好的期刊。审稿意见回来了，建议接受。然后商弈衡给主编打了一个电话。”

他停了一下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
“第二天，我的论文被拒了。理由是‘方向有争议’。我没有放弃，改投了另一个期刊。又被拒了。再投，再拒。我换了三个期刊，换了四个审稿人，每一次都被拒。后来我才知道，不是我的论文不行，是商弈衡不让它发。”

“您怎么知道的？”

“一个编辑告诉我的。他说，‘傅老师，你的论文被标记了。不是内容的问题，是商弈衡不希望你的名字出现在这本期刊上。’我问他为什么，他说‘你碰了不该碰的东西’。”

“分化调控是不该碰的东西？”

“在当时，是的。因为分化调控和重编程是逆过程。重编程是禁区，分化调控是禁区的边缘。我站在边缘上，商弈衡把我推回去了。”傅迟序看着她。“你不是第一个，也不是最后一个。在他之前，还有别人。在他之后，还会有别人。他是一个守门人。”

“您后来为什么不做这个方向了？”

“因为我怕了。”傅迟序的声音很轻。“不是怕他，是怕自己。我怕我再做下去，会失去一切——我的职位、我的实验室、我的学生。我已经结婚了，有了孩子，有了房贷。我不能为了一个‘可能正确’的方向，赌上全家人的未来。”

“所以您退了。”

“我退了。然后我调到了这所学校，换了一个方向，做了二十年不痛不痒的研究。发了论文，拿了经费，带了学生。别人觉得我过得很好，只有我自己知道，我每天都在后悔。”

谢临昼沉默了很久。她想到了上一世的傅迟序——那个在办公室里说“这不是科学问题，是位置问题”的人。他早就知道答案，只是不敢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