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是拆庙的人。”
沉默。咖啡馆里很安静,没有其他客人,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。沈既白端起那杯凉透的美式,喝了一口,皱了皱眉。他放下杯子,看着她。
“你拆不了。庙太大了。”
“我不需要拆庙。我只需要让外面的人看到里面是什么样子。”
“里面是什么样子?”
“里面有一群人,坐在黑暗里,决定什么可以存在,什么不能存在。他们不是科学家,不是伦理学家,不是社会公众。他们是一小撮有钱人,用自己的恐惧制定规则,用自己的规则筛选研究者,用自己的标准决定谁活谁死。这不是安全,这是暴政。”
沈既白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说了一句让谢临昼全身血液都凉了一瞬的话。
“你说得对。但暴政也需要秩序。没有秩序,就是混乱。你愿意活在混乱里吗?”
“我愿意活在透明里。不是秩序,不是混乱,是透明。阳光是最好的消毒剂。”
“阳光也会晒死人。”
“那就晒。死了也比活在黑暗里强。”
沈既白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他的眼睛里有痛苦,有挣扎,有某种她读不懂的东西。然后他说了一句她没有预料到的话。
“你知道吗?我羡慕你。”
“羡慕什么?”
“羡慕你可以选择。我从来没有选择。从出生起,我就在这个位置上。沈家、既白资本、委员会、系统。我没有选,是系统选了我。你可以拆庙,我只能站在庙里看着你拆。我连帮你拆的资格都没有,因为庙塌了,我也会被埋。”
“那你就走出来。”
“走不出去。庙是我家。”
谢临昼沉默了。她忽然意识到,她一直在把他当成“沈家的代表”,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。他有恐惧,有挣扎,有无法选择的命运。他不是敌人,他是人质。被囚禁在沈家的规则里。
“沈既白,我不是来审判你的。”她说。“我是来告诉你,我要拆庙了。你可以在庙里看着,也可以走出来。选择是你的。我不需要你帮我,但我也不会让你阻止我。”
“我不会阻止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站起来,从口袋里掏出钱包,放了一张钞票在桌上,转身走向门口。走了两步,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临昼,你说的‘透明’——真的存在吗?还是只是一个理想?”
“存在。只要有人愿意把光照进去。”
“那你就是那束光。”
他走了。门关上了。脚步声越来越远,消失在街道的喧嚣中。
谢临昼一个人坐在咖啡馆里,手里攥着那杯凉透的水。她想到了上一世在显微镜下看到的绿色荧光。那束光很弱,但存在。现在沈既白说她是光。她不是光,她只是不想待在黑暗里。
她站起来,把水杯放回前台,走出咖啡馆。阳光很亮,照在脸上,暖洋洋的。她站在台阶上,眯着眼睛看着天空。一架飞机拖着白色的尾迹划过天际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走下台阶,朝灰楼走。
回到实验室,她走到培养箱前,取出C2的细胞板。细胞状态良好。她看着它们,拿起记号笔,在板盖上写:“C2-第37代。价值观对撞。他说:有人必须决定。我说:没有人应该决定。他是秩序,我是自由。他站在庙里,我在拆庙。谁对?谁错?我不知道。但C2不会问。它只是在生长。”她把板子放回培养箱,关上门。
她回到电脑前,打开加密文件夹,把今天的对话记录打了进去。不是录音,不是文字,而是她的总结:“核心对话。问题:‘你们决定什么可以存在?’沈既白:‘有人必须决定。’判断:核心冲突确立——自由科研 vs 可控秩序。他不是敌人,他是人质。我不是英雄,我是拆庙的人。”保存文件,加密,存进硬盘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七月的夜风很暖。她站着,看着外面。巷子里没有灯,远处有一盏路灯。她看了一会儿,然后关上窗户,锁门,离开灰楼。走在工业园的路上,没有风,树叶不动。她走到公交站,等车。车来了,她上车,刷卡,坐下。公交车在黑暗中行驶,她没有看窗外,只是靠着椅背。到站了,她下车,走回宿舍。室友已经睡了,她没有开灯,摸黑坐到床边,脱鞋,躺下。被子是凉的,她没有拉上来,只是躺着,把手放在胸口。心跳不快不慢。她没有数,只是感受着。然后她翻了个身,面朝窗户。窗帘没拉,窗外的路灯光投在地板上,一块亮斑。她不是光,她只是不想待在黑暗里。她翻了个身,平躺着,把被子拉到肩膀。没有“被子凉”。她闭上眼睛,脑海里浮现出C2在显微镜下的样子——扁平,有突起,核质比低。那些细胞在黑暗中生长,不需要光。但它们知道光在哪里。她也不需要光,她只需要知道方向。方向对了,光自然会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