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,细胞房的计时器发出短促的蜂鸣。谢临昼从椅子里站起来,膝盖骨咔嗒响了一声——她已经坐了太久,血液像凝滞的胶水。白大褂袖口沾着一块淡黄色的培养基干渍,她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蹭上去的。
培养箱的玻璃门上蒙着一层薄雾。她拉开门的瞬间,热浪裹着二氧化碳的酸味扑面而来,眼镜片立刻模糊了。她摘下眼镜,用衣角擦了一下,重新戴上。
六孔板拿在手里,塑料底部的冷凝水顺着边缘滴在手腕上,冰凉的。她把板子放到倒置显微镜的载物台上,卡进槽位,拨开光源。卤素灯已经用了超过两千小时,光色偏黄,像黄昏的太阳。
四十倍物镜旋进光路,细调焦轮转动。视野从模糊的细胞轮廓逐渐清晰。
她看到了不该存在的东西。
HCC-827是标准的肺腺癌细胞系,形态应该像炸开的爆米花——细胞质少,核大,边缘不规则,彼此独立,不会主动触碰邻居。但此刻,视野中央有十几个细胞挤在一起,边缘伸出细长的突起,像触须一样互相缠绕。细胞质变得丰富,核质比下降,胞浆里出现了细小的颗粒——那是分泌泡,正常上皮细胞的特征。
她的拇指从调焦轮上滑落。
这不是老化。老化细胞会变大、变平、出现空泡,但不会长突起。这不是凋亡。凋亡细胞会变圆、缩水、产生凋亡小体,但不会互相连接。这更像是分化。癌细胞向正常细胞方向的分化。
她屏住呼吸,将视野移到孔的边缘。那里有一片细胞,突起更长,形态更极端——完全失去了癌细胞的圆润,变成扁平的多边形,像铺路石一样紧密排列。其中一个细胞的核膜特别清晰,核仁只有两个,而典型的HCC-827核仁通常是三到五个。
她在心里给这片细胞临时编了个号:P73-LB。第七十三代,左下角(Left Bottom)。
计数器显示,整块板子共有九十六个孔。她花了四十分钟,一孔一孔地扫。只有三个孔出现了这种变化,P73-LB是最明显的一个。其余九十三个孔,细胞形态正常,与阴性对照无异。
她直起身,后颈的棘突顶住衣领,酸胀感沿着肩胛骨蔓延。安全柜的风机在身后嗡嗡响,频率和日光灯管的频闪恰好错开,形成一种让人头疼的干涉纹。她闭眼站了几秒,再睁开。
兴奋只持续了不到十秒。
她重新调出第七十二代细胞的流式数据——不是从电脑里调,而是从记忆里。昨天下午她反复看了十几遍的那张图:Ki67荧光强度的分布曲线本该是一个单峰,但仔细看,主峰的左侧有一个极小的肩峰,占比不到百分之一。她当时以为是机器噪音,没在意。
现在她想,那百分之一,可能就是P73-LB的前身。
但问题来了:第七十二代到第七十三代,她没有改变任何实验条件。为什么占比从不到百分之一跳到了肉眼可见的程度?这个跃迁不合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