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非——那百分之一的细胞在传代过程中发生了某种扩增,或者,这组数据本身有问题。
她打开电脑,调出原始文件。屏幕的蓝光刺得眼睛发涩,她眯着眼看文件名列表。第七十三代的数据有七个文件,按修改时间排序。最下面一个,修改时间是今天凌晨一点十一分。她昨晚最后一次保存是十一点四十。一个半小时的空白。
谁动了这个文件?或者,是她自己改了忘了?连续熬夜让她对自己的记忆不太自信。她点开文件属性,看到修改者一栏:未知用户。不是她的账号。
她把这一条记在便利贴上,贴在显微镜的立柱上。便利贴已经贴了很多张,有的写着“支原体检测 3.15”,有的写着“培养基批次 20230221”,最旧的一张边角翘起,字迹模糊。
培养箱的风扇停了。温度从37.0跳到36.9,又跳回来。她盯着那个小数点后的数字,直到它稳定。
然后她拿起移液器,从P73-LB那片细胞对应的孔里吸了二十微升上清,打进PCR管,放进冰箱。不是为了检测什么,只是直觉——这片细胞,以后会用得上。
关灯的时候,安全柜的紫外灯已经灭了,但镇流器还在响,声音像远处的蝉鸣。她摸黑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培养箱面板的绿色数字在黑暗中显得很亮,像一只睁着的眼睛。
锁门,刷卡下楼。大厅的保安在看手机,屏幕光照亮他的脸,没抬头。她推开玻璃门,夜风带着初夏的潮气,吹起她额前的碎发。地铁末班车还有十二分钟,她加快脚步。
候车厅的长椅冰凉,她坐下,把背包抱在怀里。背包的侧袋里插着那管PCR管,管壁贴着胶布,上面用圆珠笔写着“P73-LB”。字迹被冷凝水洇开了一点。
列车进站的气流从隧道深处涌来,把站台上的一张废纸卷到空中,翻了几个跟斗,落在铁轨上。
她上车,找到角落的位置,靠着车窗。隧道里的灯一盏接一盏地闪过,频率和她的心跳恰好重合。
她在想:那百分之一的肩峰,凌晨一点十一分的修改记录,P73-LB过于极端的形态。三个不合理的点,如果能连成一条线,线的尽头是什么?
列车冲出隧道,地面上的路灯昏黄。她的脸映在车窗上,眼睛下面有青色的影子。
不是恐惧。是一种很冷的、很轻的、像薄冰一样随时可能碎裂的预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