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概百分之三十。”
她挂了电话,看着那张黄色便签纸。周昀的批次号和她用的不一样,但他的结果也是阳性,只是效率低了。她的结果是零。不是效率问题,是功能问题。CDR因子在第七十六代细胞里完全失效了。
她想到了一个可能性:细胞系变了。不是污染,是漂移。HCC-827在连续传代过程中,对CDR因子敏感的亚群被自然淘汰了。第七十三代时敏感亚群占比高,第七十六代时几乎为零。这可以解释那条平滑的衰减线。但需要证据。
她取出第七十三代细胞的冻存管——从液氮罐最底层翻出来的,管子上结了一层厚厚的霜,标签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。她复苏,培养,做转导。五天后,结果出来了:阳性。和当时一样。敏感亚群还在,只是在她手里那个“主流”的细胞系中消失了。
她把第七十三代和第七十六代的细胞同时做了STR鉴定。结果打印出来,两张纸并排放着。D5S818、D13S317、D7S820、D16S539……所有位点都一致。细胞身份没有变,是同一个来源,但表型不同。同一个基因型,不同的表现型。这是表观遗传层面的变化,不是基因突变。有人在培养过程中改变了细胞的表观状态,不是通过基因编辑,而是通过环境——低氧、酸化、或者是某种她还没检测到的污染物。
她想到了培养箱滤网上的霉菌。想到了二氧化碳传感器的零点二偏差。想到了培养基颜色微妙的差异。想到了移液器活塞卡住的那一下。每一个变量单独看都不足以改变细胞表型,但加在一起,就像无数根绳子拧成一股,拉住了整个实验的车轮。
她把所有的冻存管整理了一遍。液氮罐里还有十七管不同代数的HCC-827,最早的可以追溯到两年前。她把这些管子的代数标在盖子上,用不同颜色的油性笔——红色代表早期,蓝色代表中期,黑色代表晚期。红蓝黑三排,像某种信号灯。
她选了红色的一管,复苏。不是做实验,是留着。留到以后,等她有了一个干净的环境,再重新开始。
天黑的时候,她离开实验室。走廊的声控灯还是坏的,她摸黑走过,手指碰了一下墙上那颗凸起的钉子头。钉子头松了,可以转动,发出吱吱的摩擦声。她停下,转了一下,又转了一下。钉子在她手指间转动,没有拧进去,也没有拔出来,只是在原地空转。就像她的实验——转了很久,但没有前进。
她松开手,继续走。楼梯间里有人扔了一个外卖盒,塑料盖子被踩碎了,碎片散在台阶上。她跨过去,鞋底没有踩到任何碎片。
大门外面,路灯的光晕里有飞虫在绕着圈,但不是蛾子,是蚊子。蚊子不趋光,它们只是被温度吸引。她站在门口,一只蚊子落在她手背上,口器刺进皮肤,她没拍。看着它的腹部慢慢变红,然后它飞走了,手背上留下一个小红点,不痒。
她朝公交站走,步子很慢,背包带子从肩上滑下来一次,她拉上去,又滑下来,没有再拉,就那么歪着肩膀走。公交站的长椅上坐着一个老人,手里拿着一个半导体收音机,里面在放京剧,锣鼓点很密,唱腔尖细。她坐在长椅另一端,中间隔了两个空位。老人没看她,她也没看他。
车来了。她上车,刷卡,机器发出“滴”一声。车厢里只有两三个乘客,都低着头看手机。她坐在最后一排,把背包放在旁边座位上。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跑,灯杆的影子投在她脸上,一道一道的,像栅栏。
她闭上眼睛。脑子里不是数据,是那支转动的钉子头。空转,没有前进。但钉子头松了,总有一天会掉下来。掉下来,墙上的那个洞就会露出来。她需要的不是拧紧钉子,而是找到那个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