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翻了个身,把U盘放在枕头下面。枕头很薄,能感觉到U盘的轮廓,硌着后脑勺。她没有挪开,就那么硌着。
第二天早上,她醒来时U盘还在枕头下面。她拿出来,对着光看,裂缝里有一根头发丝细的铜线,可能是天线,也可能是断裂的电路。她把U盘装进一个密封袋,塞进书架上一本厚词典里,词典是《分子克隆实验指南》,第三版,书页发黄,很久没翻过了。
然后她去了邮局,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,把旧手机里那张严素问的签到表打印出来,折好,塞进去。信封上写了“严素问”,地址写了她知道的最后一个城市——南方某市,生物技术公司。没写收件人,只写了公司名。贴了邮票,投进邮筒。信封掉进去的声音很闷,像石头落进水里。
她不知道严素问会不会收到,也不知道收到后会怎么反应。但她需要让严素问知道,有人在查。查的人不止她一个。也许严素问会害怕,也许会愤怒,也许会沉默。但沉默也是一种回答。
回到出租屋,她打开电脑,登录研究所系统,再次查看自己的档案。这次页面完全变了——个人信息栏全部显示“-”,项目经历、论文列表、获奖记录全部空白,连“最后更新”那一行也消失了。页面底部多了一行灰色小字:“该用户已注销。”注销时间:今天凌晨03:15:22。操作者:SYS_ADMIN_09。
她关掉浏览器,没有截图。不需要了。截图太多,已经分不清哪些是证据,哪些是记忆。她靠在椅背上,椅子的扶手有一道裂缝,夹过她的头发,疼过。现在不疼了,因为头发已经短了——她上个月剪的,自己剪的,用实验室的剪刀,剪下来的头发掉在地上,扫走了。
她想起严素问在电话里说的最后一句话:“你不是第一个。”她当时没问“第一个是谁”,现在也不需要问了。因为第一个不重要,重要的是链条。链条的每一环都是一个人,每个人都被同样的方式清理:先改数据,再换试剂,然后封实验室,最后注销档案。她正在经历链条的最后一环。前面还有多少环,她不知道,但她知道每一环都留下了痕迹。痕迹不在系统里,在人的记忆里。严素问记得,沈既明记得,那个在瑞士做无关研究的人记得。她也会记得。
她拿起手机,给严素问发了一条短信——不是旧手机,是常用那个。短信内容只有一行:“我的档案被注销了。操作者SYS_ADMIN_09。和你当年一样。”
发送后,她等了十分钟,没有回复。等了一个小时,没有。等到天黑,还是没有。她没再等。
她把旧手机从抽屉里拿出来,拆开后盖,取出电池,剪断了SIM卡的金属触点。卡分成两半,扔进不同垃圾桶。手机的塑料外壳她留着,放在窗台上,用一个杯子压住。杯子里的水干了,杯底有一圈白色的水垢。她没加水。
窗外的路灯亮了。不是以前那盏——前几天换过,灯杆还是旧的,灯头换了LED,光色更白,更冷。她站在窗前,影子投在地板上,轮廓清晰,但边缘锋利,像刀切出来的。
她回到床边,躺下,没有关灯。LED的光从窗外照进来,把房间照得很亮,像手术室。她闭着眼睛,也能感觉到光,眼皮是红的。红色是血的颜色,不是恐惧的颜色。
她想:被清理的人不止她一个,也不会最后一个。但她能做的,不是阻止清理,而是记住被清理的人。记住严素问,记住沈既明,记住那个没留下名字的人。记住,就是把名字刻在石头上。石头不会说话,但石头不会消失。
她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墙上的铅笔小人在LED光下看得很清楚——头大,身小,线条歪斜。她伸出手,用食指的指腹压在小人的头上,用力按了一下,指腹上沾了一层铅笔灰,灰黑色的,像很淡的墨。她看着那层灰,然后用手指在墙上画了一条线,从头顶画到脚下,穿过整个小人。线是直的,把小人的头身分成了两半。她把手收回来,指腹上的灰已经蹭掉了。
那条线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