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外面的空气是热的,带着九月特有的潮气。楼下有人在打羽毛球,球拍击球的声音很脆,一下一下,像在切什么东西。她看着那两个打球的人,一个穿红衣服,一个穿蓝衣服。红衣服的人接不住球,球掉在地上,滚到花坛边。蓝衣服的人走过去捡,弯腰的时候,T恤从裤腰里扯出来,露出一截后背。
她关上窗户,拉上窗帘。房间暗了,但不是全黑。窗帘是米色的,透光。她能看到书桌上东西的轮廓——杯子、笔、草稿纸、记录本。轮廓模糊,但能认出是什么。认出不需要光,需要记忆。她记得杯子在哪,笔在哪,纸在哪。记忆不需要光。
她坐回桌前,拿起笔,在草稿纸的空白处写:“异常数据不是错误,是没被看懂的数据。看懂了,就不是异常。”写完,她把草稿纸对折,再对折,折成一个小方块,塞进记录本的封套里。记录本的封套是塑料的,透明的,能看到里面的纸方块。她用手指按了按封套,塑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
她起身,离开房间,走进厨房。水壶里的水是昨天烧的,凉了。她倒了一杯,喝了一口,凉水刺激喉咙,咽下去的时候感觉到食道的收缩。她把剩下的水倒进水槽,杯子放在沥水架上,杯口朝下。
她回到房间,没有关门。客厅里电视机在响,妈妈在看一档相亲节目,男女嘉宾在说话,语速很快,笑声是后期配的。她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,走到书架前,抽出那本《生物信息学导论》,翻到折角的那一页。折角处是她标记的一段话:“聚类分析的目的不是找到正确的分类,而是找到有意义的分类。意义取决于问题,不是算法。”她在这段话下面画了一条横线,然后在横线下面写了四个字:“问题是什么。”
她合上书,放回书架。书脊朝外,和其他书对齐。这一次,她没有对齐。那本书比其他书突出来一截,像一颗歪的牙齿。她看着那本突出来的书,没有推回去。
她躺到床上,没有盖被子。床单是棉的,洗过很多次,布料发白。她把脚伸到床外,脚趾悬空。脚趾是凉的,空气也是凉的。她感觉到凉意从脚趾爬到脚掌,从脚掌爬到脚踝。她没有缩回来。
她没有闭眼。盯着天花板上的吊扇扇叶。扇叶是白色的,落了一层灰。灰是均匀的,像一层绒布。她看着那层灰,想到培养箱滤网上的灰尘。灰尘也是均匀的,但滤网上的灰尘有颜色——灰白色,不是纯白。纯白不存在,纯白是概念。概念不需要存在。
她侧过身,把耳朵压在枕头上。枕头里的棉花被压实了,隔音不好。她能听到水管里的水流声,不是自己这层,是楼上。水流声断断续续,像是有人在拧水龙头。她听着那个声音,分辨出开和关之间的间隔——大约七秒。七秒足够水流满一个杯子。
然后她咽了一下口水。喉咙里没有铁锈味,今天是干净的。她用舌尖舔了舔上颚,光滑的,没有味道。她把被子拉到下巴,下巴尖顶住被沿,被沿压出一道浅痕。她盯着天花板上那条从窗帘缝隙挤进来的亮线,亮线已经移动到了床脚,马上就要消失。她看着它消失,然后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住头。被子里的空气很快变暖,带着自己的呼吸味。她吸了一口,又呼出去,重复了十几次,直到被子里氧气变少,她拉下被子,深吸了一口气。
第二天早上,她醒来的时候,窗帘缝隙的光已经照到了枕头边。她伸手摸了摸那片光,手指被晒得发白。然后她起床,叠被子,刷牙,洗脸。出门前,她把那个U盘从书里拿出来,装进口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