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次咳血是在出租屋的卫生间。谢临昼跪在马赛克地面上,双手撑着浴缸边缘,浴缸里的水龙头没关紧,水滴落在搪瓷表面,每滴都发出金属般的脆响。她咳出来的东西不是血丝,不是血块,是一摊暗红色的液体,里面混着一些灰色的絮状物。她盯着那摊液体看了几秒,然后拉下毛巾架上的浴巾,盖住。浴巾是蓝色的,吸水后变成深紫色。
她站起来的时候,膝盖响了一下,不是关节弹响,是骨头碰骨头。她扶着墙走到洗手池边,打开水龙头,水流冲进排水口,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她用手接水漱口,水从嘴角流下来,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。衣领是白色的,已经被血渍染成黄褐色,洗不掉了。
镜子里的人她不太认识。颧骨像两把刀,从脸上戳出来。眼窝深得能放进一颗葡萄。嘴唇干裂,裂口处有黑色的血痂。她用舌尖舔了一下下唇的血痂,尝到铁锈味和咸味。然后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,嘴唇没有动,只是眼睛眯了眯。那个表情不是笑,是确认——确认她还活着。
她走出卫生间,赤脚踩在地板上。地板是复合木的,接缝处翘起来,踩上去会发出吱呀声。她走到床边,掀开被子,躺进去。被子是凉的,因为她已经离开太久了。她把被子拉到肩膀,双手放在身体两侧,掌心朝上,像一具尸体。
床头柜上放着三样东西:一个U盘,一瓶没盖盖子的矿泉水,一板吃了一半的止疼药。药片的铝箔包装翘起来,她用手指按下去,按不平。药瓶旁边有一张纸条,纸条上写着:“数据在U盘,密码是你的生日。”字迹很潦草,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,滑出了纸条边缘。她看了那张纸条几秒,然后闭上眼睛。
她不是要睡,是要死。
她知道。不是因为医生说了“半年到一年”,而是因为她能感觉到。那种感觉不是疼痛,是消失。从脚趾开始,一点点地失去知觉。不是麻,是不在。脚趾不在,脚掌不在,脚踝不在。她动了动脚趾,没有反应。又动了一下,还是没有。她把注意力集中到脚上,试图感知脚趾的存在,但感知不到。脚趾已经不属于她了,或者她已经不属于脚趾了。
消失的速度很慢,像冰融化。从脚到小腿,从小腿到膝盖,从膝盖到大腿。每一个关节都在被什么东西吞噬,不是黑暗,是空白。空白不是黑,是什么都没有。没有颜色,没有温度,没有声音。她感觉不到床单,感觉不到被子,感觉不到枕头。她的身体正在从末端开始被删除。
她睁开眼睛,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,形状像一张侧脸。她以前觉得像动物,像地图,现在觉得像一张脸。不知道是谁的脸,但那张脸在看她。她看着那张脸,那张脸也看着她。谁都没有说话。
她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U盘。手指碰到U盘的边缘,推了一下,U盘滚到地上,发出塑料撞击地板的轻响。她没有捡,因为她已经不需要了。U盘里的数据在电脑里,电脑在桌上,桌在房间里。房间会被人清理,U盘会被捡走,电脑会被打开,数据会被看到。她不需要亲自给,东西在那里,总会有人看到。
她把手机从枕头下面摸出来,屏幕亮着,显示凌晨2:14。电池还有百分之四十三。她打开备忘录,看到最后一条记录:“被选中的人。不是偶然失败,是被筛选、被清除。”她在下面加了一行:“死不是失败,是被终止。”然后把手机关机,放回枕头下面。不是怕被打扰,是不需要了。
消失到了腰部。她感觉不到自己的肚子,感觉不到胃。胃里的肿瘤她一直能感觉到,像一块石头,硬硬的,硌着。现在感觉不到了。不是肿瘤消失了,是她失去了感知肿瘤的能力。肿瘤还在,她不在。
她想到了上一世——不,就是这一世。她没有上一世。她只有这一世,从出生到现在,二十八年。二十八年的记忆在脑子里,像一本翻开的书,书页在风中哗哗响,但风越来越小,书页翻得越来越慢。最后停下来,停在某一页。那一页上没有字,只有一张图。图是显微镜下的细胞,绿色的荧光,扁平的形态,细胞与细胞之间伸出细长的突起,连成一张网。那是P73-LB。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停在这一页,但停了就是停了。停在哪一页,哪一页就是结局。
消失到了胸口。她感觉不到心脏,但心跳还在,因为她还能听到。不是听到,是感觉到——耳朵里有一种很低的震动,像远处有人在敲鼓。鼓声越来越慢,间隔越来越长。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咚。不是四个,是五个。她数到第五个的时候,不数了。因为不需要数了。
她想到了一个问题:如果再来一次,她会怎么选?不是“要不要做CDR”,是“要不要让秦照野拿走成果”。答案是不。不是因为成果重要,是因为秦照野不配。他配不上那些细胞,配不上那些数据,配不上P73-LB。他连显微镜都不会调,连移液器的活塞都按不到第二档。他只会签名字。名字签在论文上,论文发出去,成果变成他的。她不恨他,她只是觉得他不配。不配的东西给了不该给的人,是浪费。
消失到了脖子。她感觉不到自己的下巴,感觉不到嘴唇,感觉不到舌头。但还能呼吸,因为气管还在。呼吸很浅,很慢,像水龙头没关紧,一滴,一滴,一滴。她听着自己的呼吸,想到了培养箱的二氧化碳传感器。显示屏5.0,实际5.2。偏差0.2。0.2的偏差杀不死细胞,但会让细胞不舒服。不舒服就会变,变就会失去原有的功能。她的细胞变了,她也变了。变不是错,是适应。适应环境,适应系统,适应被清除。但她没有适应,她选择了不适应的方式——继续做实验,继续申诉,继续写日记。不适应就会死。她死了。
消失到了下巴。她感觉不到自己的脸,感觉不到眼睛,感觉不到眉毛。但还能看到,因为眼睛还睁着。天花板上的水渍越来越模糊,像被水泡过的报纸,字迹洇开了。那张脸不见了,变成一团灰白色的模糊。她眨了眨眼,没有用。不是眼睛的问题,是视神经的问题。视神经在消失。
消失到了头顶。最后一丝感觉是从头皮传来的,凉凉的,像有人用手指按了一下。然后什么都没有了。
但她还能想。
不是用脑子想,因为脑子已经不在了。是用一种她不知道名字的东西在想。那种东西没有形状,没有重量,没有位置。但它存在,因为它能产生念头。最后一个念头不是“如果再来一次”,而是“我不会再被夺走”。不是“我不要被夺走”,是“我不会”。不会不是愿望,是陈述。陈述事实。事实是:她不会让任何人夺走她的东西。不是因为她更强了,是因为她知道谁会来夺,怎么夺,什么时候夺。知道就是防御。防御不是墙,是警觉。警觉不是害怕,是准备。准备好了,就不会被夺走。
念头消失了。
不是像灯灭,是像水倒进沙子里。水还在,但沙子把它吸走了,吸到深处,看不见。看不见不等于不存在。水在沙子里,沙子会记住水的形状。形状会变,但水不会消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