名单上的四个名字排成竖列,像超市收银条上的价目。沈既明,姜维,严素问,谢临昼。每个人后面跟着一个年份,每个年份相差两到三年。她盯着那列数字,忽然注意到一个之前没发现的细节——年份的间隔不是均匀的。2009到2013是四年,2013到2015是两年,2015到2016是一年。间隔在缩短。不是她变快了,是筛选变密了。系统在加速。
她把PDF窗口缩小,打开一个空白文档,把四个年份输入进去,用减号计算间隔。2009-2013:4年。2013-2015:2年。2015-2016:1年。如果规律延续,下一个间隔应该是半年。也就是说,2016年之后半年,会有新的名字加进去。现在是2023年,七年过去了。不是规律断了,是名单换了格式。也许不再用年份标注,也许换了另一种记录方式。但系统没停。她只是看不到。
她关掉文档,没有保存。屏幕上的光标闪了几下,然后熄灭——电脑进入了休眠。她晃动鼠标,屏幕亮起来,PDF还在,第四页,名单还在。她盯着自己的名字,“谢临昼”三个字后面没有括号,没有备注,只有一个年份。但姜维的名字后面有一个问号,手写的,铅笔,颜色很浅,像是后来加的。她放大那个问号,像素模糊,看不清是圆珠笔还是铅笔。但她知道不是打印的。问号是人的笔迹,不是机器的。
她想到一个问题:姜维的那个问号是谁写的?写问号的人,是在质疑姜维是否真的应该被列入名单,还是在标记什么?她不知道。但问号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证据——有人在名单上做了记号,说明这份名单不是一次生成就固定的,有人在持续修改、补充、批注。批注的人有权限看到名单,有权限修改名单,有权限决定谁被选中。那个人不是商弈衡,商弈衡的笔迹她见过——成果发布会签到表上,他的签名笔画很重,最后一点用力戳下去,纸面都凹了。这个问号很轻,笔尖几乎没有用力,像是不想让别人发现。不是商弈衡。
她把PDF关掉,拔下U盘。U盘的金属接口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,她之前没注意到。对着台灯看,划痕的方向是纵向的,不是横向。说明不是插拔造成的,是在制造过程中留下的。她用手指摸了摸,感觉不到。把U盘放回书里,书放回书架,书架最上层有一排旧杂志,她用杂志挡住书脊。不是怕被偷,是不想看到。看到就会想,想就会睡不着。
她走到厨房,烧了一壶水。水开的时候,壶盖被蒸汽顶起来,发出噗噗的响声。她关火,把水倒进杯子,水太烫,不能喝。她把杯子放在窗台上晾着,窗台的水泥面有一道裂缝,裂缝里长着一株不知名的草,三片叶子,叶片边缘发黄。她用手指拨了一下,草没有断,但根松了,整个植株歪向一边。她没有扶。
回到房间,她坐在书桌前,打开那个旧笔记本——不是实验记录,是日记。她从上一世带来的习惯,每天写几行,但这一世写得很少。翻到最新一页,上面只有一行字:“2023.06.02,出院。”下面空白。她拿起笔,在空白处写了一行:“被选中的人。不是偶然失败,是被筛选、被清除。”写完之后,她看着这行字,“筛选”和“清除”两个词之间有一个空隙,她加了一个箭头,从“筛选”指向“清除”,箭头上面写了一个“→”。然后合上本子,笔帽套上,笔放在本子上面。
她站起来,走到洗手间,对着镜子。镜面上有一道水垢,是上次洗完脸没擦干留下的。她用手指把水垢抹掉,镜子里的脸变清晰了。颧骨下面的阴影很深,眼窝也深,嘴唇的颜色很淡。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,然后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轻,嘴唇几乎没动:“你知道你被选中了。”镜子里的她没说话。她不需要说话。
她回到房间,从抽屉里翻出一把剪刀。剪刀是钝的,剪不动厚纸,但能剪头发。她抓了一把头发,从耳朵下面开始剪,咔嚓一声,一绺头发掉在地上。她看了一眼地上的头发,黑的,直的,和上一世一样。她继续剪,左边剪完剪右边,不看镜子,只凭手感。剪完之后,头发参差不齐,短的只到耳朵,长的还能扎起来。她用手拨了拨,碎发落在肩膀上,她拍了拍,碎发飘到地上,和之前的那绺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根是哪根。
她把剪刀放回抽屉,关上。抽屉的滑轨涩了,关到最后五分之一处卡住,她用力推了一下,合上了,声音很闷。
她没有收拾地上的头发。就让它散着,散在地上,踩上去会滑。她赤脚踩到一绺,脚底痒了一下,她没缩。
她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夜风是凉的,带着远处烧烤摊的烟火味。楼下有人在吵架,一男一女,声音很大,但听不清内容。她听了一会儿,男的声音突然停了,女的声音还在,断断续续,像在哭。然后门响了一声,脚步声远去。安静了。她关上窗户,拉上窗帘。窗帘是深蓝色的,遮光布,拉上后房间全黑。她没有开灯,摸着墙走回床边,坐下。床垫的弹簧响了一声。
她躺下,把手放在腹部。胃是空的,没有反酸,没有饥饿。什么感觉都没有。没有感觉也是一种感觉,最冷的那种。她把手指插进剪短的头发里,发茬扎着指腹,刺刺的。她反复摸了几遍,头发茬扎得手心生疼。
第二天早上,她醒来的时候,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,正好照在她剪断的头发上。碎发在光里显得更黑,一根一根,像细小的线条。她伸手捡起一根,放在拇指指甲上,对着光看。头发的截面是圆的,边缘光滑。她用另一只手的拇指和食指捏住头发两端,拉了一下,头发断了,断在中间,两截掉在地上,找不到。
她起床,没有叠被子。被子就那么摊着,床单皱成一团。她走到书桌前,打开笔记本,翻到昨天写的那一页。“被选中的人”四个字下面,她加了一行:“选中不是奖励,是判决。判决已经下了,我不需要等。”然后合上本子,把笔放在本子上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