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考结束后第三天,谢临昼把理科综合的试卷从记忆里默写出来,摊在书桌上。不是全部,是她记得的那些题——物理最后一道大题,电磁感应,二十分。她上一世在这道题上丢了八分,因为第二问的解法太绕,做到一半时间不够,跳了步骤,被扣了过程分。标准答案的解法是法拉第定律加楞次定律,先求感应电动势,再求电流,再求安培力,再积分求速度。七步,每一步都有踩分点。她当年按这个思路做,写到第四步时发现时间只剩八分钟,慌了,跳了两步,答案对了,但过程不完整,扣了八分。
她拿起笔,在草稿纸上重新演算。不是按标准答案,而是按她后来想到的能量守恒。导体棒的初动能等于焦耳热,焦耳热等于∫I?R dt,I与速度成正比,代入后得到v?的微分方程。解出来,五步,比标准答案少两步。不需要求安培力,不需要积分加速度,直接得到速度与时间的关系。她算完,把两种解法并排写在纸上,左边七步,右边五步。右边更短,更不容易出错,更符合物理直觉。
她盯着右边的解法,想到一个问题:如果当年她在考场上用的是能量守恒,她不会时间不够,不会跳步,不会被扣八分。她不是不会能量守恒,她是不敢用。因为标准答案用的是法拉第定律,所有人都用法拉第定律,她怕用不一样的方法会被判错。怕判错,所以选安全的路。安全的路不一定快,不一定对,只是不会被人质疑。但考场上没有人质疑你,只有机器读答题卡,阅卷老师看步骤。老师看的是物理对错,不是方法新旧。能量守恒是对的,对的方法就可以用。她当时不知道,或者知道了不敢用。不敢用,因为被“标准”两个字吓住了。
她把草稿纸翻过来,在背面写:“标准答案不一定最优。最优是相对于目标。目标是得分,能量守恒能得分。目标是速度,能量守恒更快。目标不同,答案不同。上一世的目标是‘不被扣分’,所以选了标准答案。这一世的目标不是得分,是找到更好的方法。方法可以迁移到实验里。实验里没有标准答案,只有变量和结果。变量可以换,结果不会变。”
她写完,放下笔。笔滚到桌边,她用手挡了一下,没掉。笔是0.5毫米的黑色签字笔,笔帽裂了,她用透明胶缠了两圈。她看着那圈透明胶,想到了实验室里缠过的枪头盒。枪头盒的盖子也裂过,她用同样的透明胶缠过。缠的方式一样,但东西不同。东西不同,手法相同。手法是经验,经验可以迁移。迁移不是复制,是变通。
她站起来,走到书架前。书架最上层有一排高中教材,她抽出一本物理选修3-2,翻到电磁感应那一章。教材上的例题用的是法拉第定律,不是能量守恒。教材没写能量守恒的解法,不是因为能量守恒不对,是因为教材要教基础方法。基础不是唯一,是起点。起点之后可以换路,只要方向对。
她把教材放回去,书脊朝外,和其他书对齐。对齐是强迫症,她上一世就有,这一世也有。不是病,是习惯。习惯控制变量,变量不乱,结果才可信。
她坐回桌前,拿起手机,打开备忘录。上一世她很少用备忘录,这一世她开始用了,因为脑子要装的东西太多,需要外挂。她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:“重新计算人生。不是修正,是重算。修正的前提是上一世是对的,重算的前提是上一世不一定对。重算从高考开始。第一志愿不填顶尖医科大学,填南方医科大学。专业不选临床医学,选生物信息学。导师不选大牛,选傅迟序。路径不选明线,选暗线。暗线不被注意,不被注意才能存活。”
她保存了这条备忘录,又读了一遍。最后一句“不被注意才能存活”,她想到了上一世的自己。上一世她太被注意了,全省第一,顶尖大学,热门专业,大牛导师。每一个标签都是一盏灯,灯亮着,所有人都能看到她。看到的人里有秦照野,有商弈衡,有那个右腿拖曳的人。他们看到了,然后动手了。这一世她不需要灯,她需要暗。暗不是消失,是躲在光后面。光在前面,她在后面,光刺眼,别人看不到光后面的东西。
她把手机翻过来,屏幕朝下。手机壳背面有一张贴纸,是她昨天贴的,上面印着“暗线”两个字,用黑色马克笔写的,笔迹很粗。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两个字,能感觉到马克笔的油墨凸起。凸起很细,但能摸到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,拉开窗帘。阳光照进来,落在书桌上,照亮了那张写满两种解法的草稿纸。纸的边缘卷曲,她用杯子压住。杯子是空的,杯底有一圈水垢,她用指甲抠了一下,没抠掉。她看着那圈水垢,想到了培养箱水盘里的水垢。水垢是钙,钙来自水,水来自自来水。自来水经过管道,管道里有锈,锈是铁,铁是元素。元素不会消失,只会转移。从水管到水盘,从水盘到水垢,从水垢到她的指甲。她指甲缝里嵌着一小块白色粉末,她吹了一下,粉末飞走了,落在阳光里,看不见了。
她关上窗户,拉上窗帘。房间暗下来,但没全暗。窗帘是米色的,透光。她能看到书桌上东西的轮廓——杯子、草稿纸、笔、手机。轮廓模糊,但能认出是什么。认出不需要光,需要记忆。她记得杯子在哪,草稿纸在哪,笔在哪,手机在哪。记忆不需要光,光只是辅助。
她坐回桌前,重新拿起笔,在草稿纸的边缘写了一行小字:“上一世是参照系,不是坐标系。参照系可以移动,坐标系固定。固定的是目标,目标是CDR。CDR不变,路径可以变。”写完之后,她把草稿纸对折,再对折,折成一个小方块,塞进抽屉最里面。抽屉里有一本旧的电话簿,她把纸方块压在电话簿下面。电话簿的封面是塑料的,发黄了,边角裂开。她用手指按了按裂开的地方,按不平。
她躺到床上,双手枕在脑后。天花板上的灯是关着的,灯罩上落了一层灰,灰是白色的,灯罩是白色的,灰和灯罩分不清。但她知道有灰,因为她上次擦是三个月前。三个月,灰积了一层,薄薄的,均匀的。她用嘴吹了一下,灰飞起来,在阳光里飘,然后落回去,还是均匀的。灰不会被吹走,只会移动。移动不是消失。
她闭上眼睛,不是睡,是想。想那道物理题的两种解法,想标准答案和能量守恒。标准答案不是错的,能量守恒也不是更对的。对是相对的,相对于目标。她的目标不是高考分数,是生存。生存需要方法,方法需要优化。优化不是改答案,是改思路。思路从“不被扣分”变成“不被发现”。不被发现不是躲,是藏。藏在数据里,藏在论文里,藏在别人的视线盲区。盲区不是不存在,是不被注意。她需要找到盲区,然后站在里面。站在里面不动,就不会被看到。
她睁开眼,坐起来,从抽屉里拿出电话簿,从下面翻出那个纸方块。展开,压平,看边缘写的那行小字。字很小,但能看清。她看了几秒,然后把纸方块重新折好,放回电话簿下面。电话簿放回抽屉,抽屉关上。抽屉的滑轨涩了,关到最后五分之一处卡住,她用力推了一下,合上了,声音很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