英语试卷的听力部分还没开始,广播里在试音。一个男声用标准英音念着“London is the capital of Great Britain”,念了两遍,第二遍比第一遍快。谢临昼把耳机从头上摘下来,放在桌角,耳机线缠在桌腿的横杆上,她弯腰解开,手指碰到地上的一团橡皮屑,黏糊糊的,不知道是谁留下的。
她看了一眼窗外。梧桐树的叶子上有露水,太阳刚升起来,光线是斜的,把叶子的影子投在隔壁楼的墙上。影子的边缘模糊,因为叶子在风里晃。她看了一会儿,把视线收回来,落在试卷的封面上。封面印着“英语”两个字,下面是条形码,条形码旁边是她的姓名、准考证号。她用手摸了摸条形码,凸起的纹路很细,像某种密码。
广播里开始念注意事项。女声,语速很慢,每句话之间停顿两秒。她没听,因为内容她已经知道。但她还是听了,因为声音的频率很低,震动耳膜,让她感觉到自己的存在。存在感不是想出来的,是震出来的。
她翻到听力部分,快速扫了一眼题目。题干和上一世不同——上一世是“What does the man imply?”,这一世是“What can be inferred from the conversation?”。意思相近,措辞不同。她又在心里确认了一下,不是她记错了,是试卷变了。变化很小,小到如果她不是刻意去比对,根本不会注意。但她在比对,因为她需要知道变化有多大。如果连英语试卷都能变,那其他东西也能变。时间不是复制品,是平行线。平行线不会相交,但方向相同。方向相同就够了,不需要完全重合。
听力开始了。第一段对话是关于图书馆借书的,男声问借期,女声回答。她一边听一边在草稿纸上记关键词,不是怕忘记,是让手保持动。手不动会僵,僵了就会慢。她需要快,不是因为时间不够,是因为她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确认一件事——这一世的试题和她记忆中的那一套,偏差有多大。她不是要考高分,是要校准。校准她的记忆和现实之间的差距。差距就是变量,变量就是信息。
听力结束,她摘下耳机,揉了揉耳朵。耳机的海绵垫很硬,压得耳廓发红。她用手指捏了一下耳垂,凉凉的。
开始做阅读理解。第一篇是关于生态旅游的,标题是“Ecotourism: A Double-Edged Sword”。她记得上一世的标题是“The Impact of Ecotourism on Local Communities”。不一样。文章内容也不一样——上一世讲的是哥斯达黎加的热带雨林,这一世讲的是肯尼亚的草原。但结构一样:第一段介绍概念,第二段讲好处,第三段讲问题,第四段总结。框架没变,填充变了。她想到自己的实验——框架没变,细胞变了。变不是错,是适应。
她做完第一篇,检查了答案。五道题,她选了四个C一个B。不是因为她记得答案,是因为她读懂了文章。读懂了就不需要记忆。记忆会骗人,理解不会。
第二篇是关于人工智能的,上一世没有这篇。她读了一遍,没太懂,又读了一遍。第三遍的时候,她抓住了关键词——“neural network”和“backpropagation”。她做过生物信息学,懂这些。题目问的是“What is the author’s attitude towards AI?”,选项有positive, negative, neutral, skeptical。她选了neutral,因为文章没有明显的褒贬,只是在陈述事实。
第三篇是关于一个女科学家的传记。上一世也有传记,但那个人是海洋生物学家,这一世是遗传学家。名字不一样,国家不一样,研究方向不一样。但结构一样:出生、教育、发现、荣誉、去世。她读得很快,因为传记的套路她熟。不是从英语阅读里熟的,是从实验室里熟的。每个PI的简历都长这样,只是名字和发现不同。
她做完阅读,翻到完形填空。文章讲的是一个志愿者在非洲保护犀牛的故事。上一世是保护大象。动物变了,但情节一样:志愿者遇到困难,克服困难,最终成功。她填了十五个空,空了五个。空的不是不会,是要等上下文提示。她读第二遍的时候,五个空填了四个,最后一个空犹豫了一下——两个选项在语法上都对,但一个更符合全文的情感基调。她选了那个,没有纠结。
作文是书信体,给外国朋友介绍中国的传统节日。上一世也是书信体,但节日不同——上一世是中秋节,这一世是端午节。她写过中秋节,没写过端午节。但她知道端午节,知道屈原,知道粽子,知道龙舟。她写了三段:第一段介绍日期和起源,第二段讲习俗,第三段邀请朋友来体验。没有用高级词汇,没有用复杂句型,只是把话说清楚。她不需要炫耀语言能力,她只需要分数。分数不是目的,是工具。工具能用就行。
写完最后一个单词,她放下笔。笔滚到桌边,她用手挡了一下,没掉下去。她看了一眼时间,还剩二十分钟。她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答题卡,确认没有涂错行。然后靠在椅背上,把双手放在膝盖上。
教室里很安静,只有翻卷子的声音和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。空调的温度设得太低,她手臂上起了鸡皮疙瘩。她没穿外套,外套搭在椅背上,她伸手拿过来,披在肩上。外套是校服,拉链头掉了,她用别针别着。别针生锈了,打开的时候扎了一下手指。她把别针别回去,没有出血。
她想到了一个词:“校准”。不是修正,是校准。修正的前提是知道正确答案,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上一世的答案,但这一世的试卷变了,上一世的答案不一定对。所以她需要重新校准——用这一世的信息,重新判断。判断的依据不是记忆,是逻辑。逻辑不会变,因为逻辑不是知识,是方法。方法可以套在任何变量上,只要变量在合理范围内。
她拿起笔,在草稿纸的边缘写了一行字:“时间不是复刻,是变奏。主题相同,音符不同。”写完之后,她用笔尖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条波浪线。波浪线不是直线,直线是确定的,波浪是不确定的。不确定才是真实。真实的世界没有直线,只有近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