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嬷嬷心里直叫苦。
她男人死得早,一家人全靠她这份工钱养着,这么一来,一个月的银钱没了,接下来,怕是要苦一段日子了。
可她能有什么法子?
她做事向来是看夫人眼色,夫人不满意这个儿媳,最后锅却要她来背。
先前那些事,少爷没追究,这回少夫人生了病,她到底是逃不过了。
不多时,吴嬷嬷应声退下。
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直到下人来禀报,说少夫人喝了药又睡下了,沈钦的心才稍稍安定了些。
第二日,沈钦告了假。
问过下人,等李骄用完早膳,他便往她院子里去。
到的时候,她正坐在床头,膝上搁着一本书,吴嬷嬷跪在床边,双手捧着碗冒热气的药,指尖烫得直打颤。
“少夫人,您就喝了吧……”
“不要。”李骄一脸不乐意。
吴嬷嬷有苦难言,只能忍着。世风日下,她已没了从前的威风。
“嫌苦了?”
沈钦走上前来,瞥了眼吴嬷嬷烫得发红的指尖,伸手把她手里的碗接了过来,面不改色单手端着,在床边坐下。
另一只手拿着勺子,轻轻搅着碗里的药汤。
李骄瞥了他一眼,哼了一声:“你来,我就更不——”
“等你身子好些了,带你去见父亲母亲。我已与他们说过原委。”
沈钦打断了她的话,舀起一勺药,递到她嘴边,声音放得温和了些,笑着看他:“来,把药喝了。病早些好,也好早些与他们谈事。”
李骄抬起眼看了他一眼,唇角轻轻勾了一下,又立马落回去。虽还是一脸不情愿的模样,却也任由他喂了。
沈钦临走时,吩咐了吴嬷嬷几句,说是带了夫人的话,要她好生照看少夫人。别的没说,就离开了。
沈父沈母住在正院。
李骄成亲后只来过两回,一回敬茶,一回请安。
每次都是规规矩矩来,规规矩矩走,话也说不上几句。
装病过了沈钦那一关之后,李骄就开始数日子。她把自己照顾得好好的,自然不会真生病,不过是为了让沈钦心软罢了,至于吴嬷嬷的事,顺手而已。
倒也不是医师无能。
只是这大户人家里,主子说生了病,医师也不敢硬着头皮说没病,她就这么蒙混过去了。
算着病差不多该好的日子,李骄差人去给沈钦传信,说要去见父亲母亲。当天傍晚,沈钦便从东宫回来,带着她往正院走。
站在正院门口,李骄深吸一口气,跟着沈钦抬脚迈了进去。沈钦上前作揖:“母亲,有事想与您说,现在可方便?”
沈母的眼神在他们之间转了一圈,看了沈父一眼。沈父摆摆手,没说什么,沈母便微微点头。
沈钦看向李骄。
李骄走上前去,端端正正行了一礼:“儿媳给父亲、母亲请安。”
沈母抬手屏退了下人,而后道:“你的想法,钦儿与我们说了,这段时日,是母亲听信谣言而亏待了你,你不计较,母亲甚是欣慰。往后你若有事,可直接与母亲说,母亲会尽力帮你……只是不知,这事,你想要如何解决?”
李骄微微笑着,瞧着很是乖巧。
说出来的话却是叛逆乖张的:“我要去赵府,会会赵家大小姐。”
沈母的眉头皱了起来,刚温和起来的声线瞬间就变了,带着不悦:“你知道赵家是什么人家吗?拿什么会?拿你那套市井泼妇的手段?”
李骄眼睫微抬,看了看沈母,又看了看沈父。她没有反驳市井泼妇这话,反倒笑了:“母亲说得是,儿媳确实没什么手段。只是这些日子,咱们沈府用规矩的手段,可曾让赵家收敛半分?”
沈母一愣,一时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。她不得不承认,这话确有几分道理。
见了这反应,李骄的语气渐渐硬了些,转向沈父:“父亲,我斗胆问一句,沈家做到现在,靠的是什么?”
沈父思索了一瞬,没有直接回答,只是意味深长看了她一眼,而后开口道:“你应当知道,沈家一直以来,便是不争不抢的作风。正因如此,你才选了沈家,不是吗?”
听了这话,李骄心跳一顿。
原来,不管是她那婚书的来历,还是她的目的,沈父沈母早就怀疑。
所以,是沈父早知沈家岌岌可危,这才同意她嫁进来,然后不断试探她的性子,想反利用她,逼着她一步步至此,帮他们让沈家好起来?
沈家有名,也有权,但太讲规矩,太好被人拿捏,这一点,李骄自然是早就想到了的。正是因此,她才会选沈家。
所以沈钦先前说的那话,在她看来,并不成立,就算赵家有个好儿郎,她也不会选着嫁进去,只会叹一声可惜,再去找别的法子。
脑子里大概有了判断,李骄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……既然父亲什么都知道,那我也不必绕弯子,沈家的规矩,也是沈家的活法,我知道。可如今这活法行不通了,就不能变通吗?沈家忍让了这么些年,到头来,不也只落了个没用的名声?”
沈父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胡茬。
李骄看着沈父,声音稳稳当当的:“当然,没有冒犯的意思。只是想问问父亲和母亲,到底是祖训重要,还是眼下活得好一些,更重要?”
沈父思虑片刻,抬眸看着李骄,开口道:“倘若你能有好的法子……”
“父亲。”
沈钦忽然出声。
他从旁边站了出来,微微低着头,在沈父沈母的视线里,看不见他弯腰作揖时眼底的决绝,他道:“沈家靠的从来不是忍让,是对得起这身官袍,对得起天下百姓。”
顿了顿,直起身来。
“赵家权倾朝野,可他们搜刮民脂民膏,结党营私,仗势欺人。这样的权势,沈家要它无用。”
“我明白李姑娘说的,也明白父亲的顾虑,沈家如今确实……”
“可我也希望父亲不要忘了,政局安稳,百姓才能安居乐业,朝堂上日夜你争我夺,便再没人去管民生疾苦。”
李骄站在旁边,听着这些话,心里有些诧异。
她原想着,既然沈父沈母早已认定她这性子是捺不住的,早已知晓并默认她逼婚的行径,那此时此刻,在他们对她进行考验时,沈钦应当做个透明人才对。
怎么忽然跳出来反驳了?
这父母做决定,不跟儿子通个气的?
想到这儿,李骄又觉得有点意思。
起初她想,都这种时候了,这位大少爷还要保持什么风骨,也太能装。可转念又想,若真没点个性,像个木头人似的,她才不会多看一眼。
她唇角微微勾起,嘴唇动了动。
心里是那么想的,可说出口的话,偏不自觉带了刺:“不过是些迂腐不堪的想法罢了。这世上的圣贤心,不都是装出来的?”
沈钦眉心微蹙。他攥紧指尖望向李骄,原本还算柔和的话语变得硬了些:“若世人皆是自私自利的小人,那这世间,无人能独善其身。”
“……小人?”
李骄眼睛微眯,笑了一下,她转过身看着他,往前靠近了一步。
“你说我是小人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