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钦被她问得心跳一滞。
他本意只是想驳她那些话,不知怎么,倒叫她误会了去。
他深吸一口气:“我不是……”
“没错,我就是小人。”李骄却截断了他欲辩解的话。
而后又往前逼近一步。
他这才瞧见她嘴角竟噙着笑,那双眼睛直直看过来,全然没有他以为的失望和不满,反倒有种……终于被人看穿了底细的得意。
她道:“我肤浅自大、争名夺利,看不得旁人对我不好,讨厌赵若蘅那样面善心黑的家伙。还贪财好色,但凡有到手的便宜,甭管什么东西,我都想独占。”
说着,她又往前迈了一步,近得逼他后退两步。
“沈钦,我从来就没说过我是个好人。我用尽了手段来到你身边,做了你的妻子,再走到今天这一步,你早该看清我了,不是吗?”
“……你为什么总要把事情想成这样?”沈钦皱起眉,“我只是想说,我所言所思,都是我自己想做,不是你嘴里说的那般,我不是说你是小人的意思……”
“我就是小人啊,你说得没错。”
“……”沈钦并不觉得,他心想,大约是他说错了话,惹得她生气,她才会这样说。
二人僵持不下。
这时,沈父忽然开口:“沈钦。”
沈钦目光慌了一下,转头看向沈父,张了张嘴想应一声。哪知下一刻,沈父直接站起身来,走到他面前,抬手就是一巴掌。
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,空气像凝住了似的。
半晌,沈母咬着唇,垂下了眼,没有说什么,沈钦也没有露出半分不可置信的神情,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遭。
他低下头,声音闷闷的:“父亲,对不起。”
沈父踱回座位前,并不坐下,只是直挺挺站着,背脊对着所有人,声音沉沉的:“我沈家世代清官,不争不抢,图的是对得起良心,对得起百姓,这没错。我们与夫子,也从来都是这般教你的……可不争不抢,不代表就任人宰割,赵家做到这个份上,我们不能再退了。”
沈钦闭了闭眼,深深吐出一口气,放下了捂着脸颊的手。脸上的巴掌印格外分明,他却仍旧站得端正,嘴角牵出一丝浅笑:“我知道了。”
“好孩子。”
沈父这才转过身来面对他,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,掌心落在他的肩头,声音里带了满意,像是忽然得了权的懦夫,急着要抖一抖威风。
“你有良心,有抱负,想做清官,想为民请命,这很好,为父也希望看到你这样,替沈家争光。但你记住,下回先问问父亲的意思再做决定,你的妻子,你更该替她撑腰,而不是站在这里同她争吵。”
说完,沈父拂袖回座。
李骄这才从方才那一巴掌里回过神来。
她不是没见过这种场面,只是确实出乎意料了。
她方才心想,沈钦这般刻意顶撞的言语,约莫是沈家在她面前做戏罢了。
沈家从一开始就不愿迁就赵家,不怨与赵家结盟,所以即便对她不满意,沈钦也假装怜悯,娶了她,对她百般制约试探,想利用她的激进来达成什么目的。
可……做戏怎会做到这个地步?
哪怕她的父亲后来待她不如从前,也不曾让她在外人面前这样丢过脸。
她望着沈钦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许久。烛光映在他侧脸那几道红痕上,触目惊心的,他却神情淡淡,好像什么事都不曾发生。
仿佛不管到了什么时候,他都是这副波澜不惊的样子,没什么能叫他情绪失控。
气氛沉了好一阵,沈父才轻咳一声,打破了这微妙。沈父问她:“接着说,你打算怎么做?”
李骄收回目光,声音平稳:“儿媳去赵府赔罪。”
“赔什么罪?”
“偷婚书的罪。”
……
翌日,沈家少夫人要去赵府赔罪的消息便传开了,跟着这消息一道传出来的,还有另一条传得更凶的,说这少夫人的婚书,是从赵家偷来的。
茶楼酒肆、街头巷尾,乃至皇宫里头,到处都在议论。
张猴儿蹲在茶楼角落里,缩成一团,听着周围人你一言我一语,急得直挠头。他想去找李骄问个明白,急急忙忙跑到沈府后门,临到门口,被阿圆拦住:“骄姐姐说了,让你别管,等着看戏。”
看戏?
看什么戏?
……
今日,赵府的门房格外警惕。一大早就听说了那么大的事,眼睛都不敢眨一下,时不时往外头瞅一眼。
“来了吗?”
“还没。”
“该不会不来了吧?”
日上三竿,太阳爬到头顶的时候,一辆马车才在赵府门口停稳。
李骄从马车上下来,一身素淡衣裳,手里捧着个精致的礼盒,身后只跟着阿圆一个人。没有随从,没有排场,寒酸得不像个大户人家的少夫人。
赵府门口来来往往的人瞧见这一幕,纷纷停下脚步,不由得揣测那些传言都是真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