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在内室。”
她应了一声,却没挪步。
她低头看他跪在那儿的样子。他的侧脸在烛光下显得线条格外清瘦,膝盖隔着衣袍也能看出肿着。
她清了清嗓子,问:“那你呢?跪着干什么?”
也没等他答,自己先笑了一声,带着点揶揄:“尊贵的沈家大少爷,也有这么狼狈的时候啊。”
话终于说出口了,她心里头舒畅了些,连带着表情也带上了几分磨不灭的大小姐傲气。
沈钦瞥他一眼,无奈嘴角扯了扯,脸往旁边偏了偏,声音平平的:“做错了事。”
李骄眉头一挑:“什么错?”
他没答。
李骄盯着他看了半晌,突然蹲下来。暗红色的裙裾铺开,盖在了他素白的衣摆上。她蹲在那儿,跟他平视,语气像是施舍:“沈钦,用不用我帮忙?”
沈钦睫毛动了动,抬眼看她。烛光在他眼里跳了跳,他皱起眉:“……夜深露重,你送完东西,就回屋歇着吧。”
话说得恳切,像是真怕她沾上这些事似的,眼底还带着几分担心。
李骄盯着他看了一息。
她不信。
他这副样子她见得太多了,每回她惹了事,他也是这样皱着眉看她。在她看来,他不是怕她沾上什么麻烦,他就是骨头太硬,面子太重,不肯跟她低头。
跪成这样了,还硬撑。
李骄站起来,拍了拍裙摆上的灰。
“行。”
她也不想再继续,转身推门进了内室。
既然他不要,她也不给自己找不痛快。
内室里,沈父正坐在榻边,手撑着额头,脸色还不太好。李骄把食盒搁在桌上,揭开盖子,茶点的香气散出来,她说:“父亲,厨房新做的,您尝尝。”
沈父抬眼看了看她,点了点头,又叹了口气,没说别的。
李骄也不多留,说了两句闲话便告退。推门回到正厅时,沈钦还跪在那儿,姿势都没变。
李骄脚步停了停,回头瞥了他一眼,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。
傻子。
她收回目光,拎着灯笼走了。
……
半个时辰后,沈钦才总算被允许回房。
大概是沈父实在拿他没办法,罚也罚了,骂也骂了,总不能让人跪一宿,觉总归还是要睡的。
站起来的时候,膝盖钻心地疼。他眼前黑了一瞬,身子晃了晃,不得不扶住桌沿,等那劲儿缓过去,才慢慢迈开步,腿僵得像两根木头,每走一步,膝盖都像有针在扎,穿过回廊那一段路,他扶着廊柱歇了两回。
推开房门的时候,门轴轻轻响了一声。
然后他站在门口,愣住了。
李骄坐在桌边。
她手里拿着个巴掌大的小瓷瓶,正对着灯看瓶身上的字。
烛光映在她脸上,把那半张侧脸照得柔和了几分。
她听见门响,抬头朝这边看过来,把他上下一打量,然后漫不经心问了句:“跪完了?”
沈钦站在门口,一时不知该说什么,整个人僵在那儿。
她怎么在这儿。
她为什么在这儿。
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床薄被,整整齐齐铺在里间的榻上,他记得自己走的时候,那儿还是空的。
可她怎会做这些?
叫人给他铺了被,还在这儿拿着药等他?她莫不是又要犯些什么事,所以来提前讨好?
李骄见他杵着不动,皱了皱眉,站起来走到他面前,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目光在他膝上停了停,有点疑惑:“怎么,走不动路了?”
沈钦垂下眼。
从正厅走回来,是走得艰难了些,说走不动……他还没有那般脆弱。
可他沉默了一瞬,还是点了头。
“哼。”李骄轻哼一声,抬手揪住了他的袖口,手指攥着那截布料拽了一下。
沈钦叫她拽得往前倾了倾,还没来得及说什么,她另一只手已经攥住他的胳膊,把他往屋里带。她手劲儿不小,就那么半拖半拽把他拉到桌前,声音硬邦邦的:“上药。”
沈钦被按在榻边坐下,李骄也在他旁边坐下来,两个人离得很近,近得他闻见了她发间的气息。
她弯腰伸手去掀那衣袍下摆时,沈钦下意识往后缩了缩,腿往回撤:“我自己来吧。”
“别动。”李骄头也没抬,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,“我看看而已。”
沈钦张了张嘴,想说不用。
可看着她低垂的侧脸,烛光落在上头,把她脸上那些棱角都磨平了,只剩一圈柔和的轮廓。
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她到底还是没听他的回去歇息,这人怎么非要跟他对着来?
衣袍掀开,露出里头的中裤。裤腿卷上去,只见那膝盖处肿得厉害,青紫一片,边缘隐隐泛着血丝,在烛光下看,有些狰狞。
李骄什么表情也没有。拔开药瓶的木塞,往手心里倒了点药膏一股清凉的药味散开来,混着某种草叶的气息,然后她把药膏在手心里化开,掌心覆上他膝盖。
凉意和温热一齐传过来。
沈钦的腿不自觉动了动。
“……疼?”她问。
“不疼。”
李骄嗤笑一声,明显不信:“不疼你抖什么。”
沈钦没说话。
是药膏凉,不是疼。他想这么说,又觉得像是在找补,索性闭了嘴。
但药膏是凉的,她的手是热的。
那股温热从膝盖传上来,顺着血脉一路往上走。走到哪儿,哪儿就泛起一阵酥麻,像有什么细小的东西在皮肉底下窜。
他看着她认真的模样。
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那个晚上。
下着大雨,她跪在沈府门口,浑身湿透了,头发贴在脸上,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,狼狈得不成样子。可那双眼他记得很清楚,亮得像是在冷雨里硬生生烧起来的两簇火苗。
说实话,那时候他不喜欢她。
不喜欢她那样的人。
满肚子算计,满眼都是盘算。
他觉得这样的人活得累,算计来算计去,受伤的总是无辜的人。
可后来有一天,他坐在她对面,听她讲她的故事。
他心里头软了,他想,她也是迫不得已。心疼她的处境,可怜她的遭遇。
所以哪怕后来知道她是坑他,哪怕成婚之后她去赌坊、去青楼,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沈钦娶了个恶婆娘。
可他没后悔过。
不知看了多久,他开口叫了一声:“李骄。”
李骄手上动作没停,正在往另一边膝盖上敷药,敷衍应了一声。
沈钦却没再说什么。
嘴唇张了张,又闭上了。
好像只是想叫一叫这个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