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钦已经跪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正厅的地砖是老青石铺的,年头久了,石面被鞋底磨得发亮。那凉意渗过衣料,钻进膝盖,顺着骨头缝一路往上爬,沈钦却像个没事人一般跪得笔直。
沈父坐在上首,手里捏着一封信,眉头拧成个死疙瘩。
桌上的烛火叫夜风晃了一下,在他脸上摇出几片明明暗暗的影子。
他盯着手中那封信看了很久,忽然一扬手,信纸飘飘荡荡落下来,正掉在沈钦膝前。
“折子是谁递上去的?”
沈钦低着头,声音不大:“儿子不知。”
“还是不知?”沈父一巴掌拍在桌上,茶盏跳起来,磕出一声脆响。他攥紧拳头,指节咯吱咯吱响了两声,胸膛起伏好几下,瞧着像要发作。
可到头来,他只是重重叹了口气,撑着桌沿站起来,背着手踱了几步。走到桌边,又站定,仰起脸,闭了闭眼:“你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肯听爹的话,不去沾这些事?”
沈钦弯腰把那封信捡起来,没吭声。
信是今天从东宫出来后,有人悄悄塞进他手里的。上头写的是江南水患,说朝廷拨下去的赈灾银子,一半都进了某些人的口袋。
他其实还没来得及做什么,可父亲已经知道了。
沈父又叹了一口气,转回身看他一眼,像是想再说什么,到底没说出来,只坐回椅子上。屁股还没坐热,又站起来,反剪着手在屋里来回走,嘴里嘟嘟囔囔:“写这信的是赵家门生……赵家,咱们跟他们梁子已经结下了,他们什么事做不出来?你去了就是死,沈家不能没后啊,绝对不行……”
沈钦的指尖收紧,信纸在手里皱了一角,他咬了咬牙,打断道:“父亲,江南水患……”
“江南水患江南水患!”沈父猛地转过身来,嗓门一下拔高了,“你心里是不是就只装得下这些东西!”
屋里静了静。
沈父指着地上那封信,腰身微弯,声音压下来些,一双眼紧盯着沈钦:“这事我知道,早就知道!可这事不该你管,不该我们管,该御史台管,该按察使管!你一个给太子授课的,往里掺和什么?”
沈钦抬起头来。
烛光映在他眼底,那双眼亮得有些过分,反倒显得格外平静。
“那父亲觉得,御史台会管吗?按察使会管吗?”他顿了顿,“前几年旱灾,他们管了吗?”
沈父嘴唇动了动。
沈钦没等他开口,又说下去:“这封信在儿子手里,已经三天了。三天里,儿子去查过,写这封信的人,已经被调去了偏远州县,他递上去的折子,全被压在了通政司。他托人带出来的消息,也全被拦在了半道上。”
他的声音不疾不徐,说至此,深吸口气:“……或许这确实是赵家给他出的主意,让他来找我,把我拖下水。可他也是走投无路了。”
他看着父亲,目光坚定:“若我不管,就没人管了。”
沈父猛地又一拍桌子。
“没人管,你就更不能管!”
这一声震得烛火都矮了三分,“你既然查过,就不该不知道他是赵家的人!他究竟是走投无路,还是挖好了坑等你跳——你一个未经世事的小儿分得清?”
他往前迈了一步,声音里带着抖:“当初是你非要娶那个恶媳妇进门,口口声声说对沈家好。好,确是好,气是出了,可一介妇人终究是不知轻重!竟跟赵家闹到了这副田地!”
“我原以为你心里有数,才由着你们去闹!结果呢?”他指着地上那封信,“你现在做出这种事来!”
“赵家的门生把这封信递到你手里,让你去管这没人愿意管的事,这就是明摆着的坑!是因为你媳妇那档子事,他们心里窝着火,要寻你报复!”
沈钦咬着牙,指尖攥得发白:“就算没有她,我们跟赵家也迟早——”
“只要你安安分分,他们动不了我们!”沈父厉声打断。
沈钦没再说话了。
沈父走到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跪在地上的儿子。烛光从他背后照过来,把他整道影子都罩在沈钦身上。
他叹了一口长长的气。
“钦儿,”他骤然放柔了声音,嗓子有点哑,“爹从小就教你,心善也得有个心善的法子。你得先保全自己,才护得住别人,你这样莽莽撞撞往里头冲,救不了人,反倒把自己搭进去。”
顿了顿,声调又低了几分:“没了你,你让爹娘怎么办?”
沈钦低着头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“爹娘还有弟弟妹妹。”他开口,声音很轻,“可百姓……没有旁人了。”
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。
沈钦一直低着头,没有去看沈父的神情,过了很久,又说:“咱们不管,别人也不管。那些人怎么办?”
沈父站在那儿,脸上还是气恼的神色,眉头还是皱着的,可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。最后一甩袖子,转过身去:“跪着,跪到你想清楚为止。”
说完头也不回,大步进了内室。
门帘放下,遮住了他的背影。
正厅里只剩下沈钦一个人。
他跪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膝盖越来越凉,也越来越疼,凉意和痛意交织着往上涌,腿都不像自己的了。
他低着头,看着手里那封信。
信纸叫他攥得皱巴巴的,墨迹都被手心的汗洇花了几个字。他拿手指把那几个字捋了捋,又看了一遍。
写的还是那些话。
江南水患,饿殍遍野,赈灾银子被人层层盘剥。
他想起那个写这封信的人,是个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偏远小官,不知现在在哪儿,不知是不是也在这样一盏孤灯底下,等着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回音。
只要有这么一分可能,他决不能不做,不能放弃。
他把信折好,塞回袖子里,叹息。
膝盖又凉又疼,他跪在那儿,想不明白,为什么不能做些什么。
沈家世代为民,清名满天下,怎么偏偏这回,就不行?
难道就因为那背后的人权倾朝野,不能惹吗?
……
李骄提着盏灯笼往正厅走。
灯笼是她随手拿的,竹骨糊纸,里头一点火苗叫夜风吹得晃晃悠悠,把她脚底下的青石板照得一明一暗。
阿圆说,沈钦跪了大半个时辰,跪得老爷在屋里来回走了不知道多少趟,动静大得外头都听见了。
李骄听了,心里头那个乐呵。
让你关我,让你欺负我,让你摆着一张冷脸教训我!
活该!
想着,她脚步都轻快了些,嘴角压都压不住,拎着食盒的手指晃了晃。
食盒是路过厨房时顺手拿的。灶上婆子正蒸了新茶点,糯米混着茶粉,热腾腾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。她掀开盖子瞧了瞧,想着反正要去正厅看沈钦的笑话,顺手拎上,就当是给沈父尝个鲜,也是给自己去正厅寻个由头。
可走到正厅外头,隔着半掩的门看了一眼,脚步不由得慢了。
沈钦跪在那儿。
一身素白的袍子铺在地上,沾了点灰。烛光落在他身上,像给那身衣袍镀了一层昏黄的边。
他跪得很直,不像挨罚,倒像是在那儿请命。
像是感觉到了什么,他忽然回过头来。李骄手里提着的食盒晃了一下,她下意识把指尖攥紧了。
四目相对,不过一瞬。
她照着一路上盘算好的那样,勾起嘴角,扯出个笑来。
“厨房新做了茶点,我特地来给父亲尝尝。”
话说出口,连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对劲。
她原是想说点更不好听的,更刺人的,比如——
“哟,沈大少爷也有今天。”
“跪得舒不舒服呀?”
可话到嘴边,不知怎么变了味。
声音里没什么恶意,平平淡淡的,只像是在跟他说一句家常。
李骄愣了一下,有点不满意自己,撇了撇嘴。
沈钦见她是去找父亲的,也没回话,把眼垂下去,睫毛遮住了眼底的神色,没说话,手里还捏着那封信,信纸边缘都攥出了褶子。
但不如他所想,李骄却是站在了他旁边,那带着些许花香的裙摆都快要蹭上他铺在地上的衣袍了。
她低头看他:“父亲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