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上万……那是多贵?你负担得起吗?沈家应当……不缺钱?”
沈钦看她那副神情,有些无奈,没再说下去。他把她的手轻轻松开,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挪身子,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和:“家里自然负担得起,父亲是参知政事,怎会缺钱?可咱们要这么做,必然不能让家里人知道,对吧?”
李骄低头摸了摸鼻尖:“也是……让我想想。”
“不用想了。”沈钦摇摇头,很自然地拢起她一缕发丝,替她别到耳后,指腹蹭了蹭她柔软的头发,“你的心思,我知道了。我也愿意。”
“可钱……”
“夜深了,回去歇着吧。这件事,我会想法子的。”
李骄见他态度坚决,便点点头。临走时不放心,又叮嘱了一句:“你的膝盖记得再敷一回药。明日要是还疼,就别硬撑了,我来照顾你。”
沈钦温笑着点头。
走出房门,李骄在门外站了片刻。
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。
她转身离去的时候,眸子里那些生动的情绪已经收了起来。
不怨?
怎么可能。她都快气死了。
但事情的轻重缓急,她心里还是有数的,私人恩怨可以往后放一放,来日方长。眼下这么好的去江南“寻亲”的机会,可不能错过。
……
沈钦的膝盖养了三日,才勉强能下地走动。
这三日他没法去东宫讲学,公务便都送到了书房里,一摞一摞堆着,书案上满是文书。
他靠在榻上一卷一卷地看,偶尔提笔批几个字。
而李骄就在身侧。
近来赵家安分得很,还没什么动作,李骄闲得慌,便天天往沈钦身边凑。
“你又在看什么?”
她端着一碟点心在他对面坐下,探过头去看他手里的文书,脑袋几乎要贴上他的脸颊。沈钦头也不抬,目光落在字里行间,没因她的靠近分神:“公务。”
“什么公务?”
沈钦便把文书往她那边推了推。
李骄低头一看,密密麻麻的字,写的什么江南水患、赈银短缺……看得她头大。她把文书推回去,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,碎渣掉在衣襟上,被她漫不经心地掸掉。
“看不懂。”
沈钦无奈摇头,唇角弯了弯,话里罕见地带了些揶揄:“看不懂正好,好奇心害死猫。”
李骄嚼着点心,腮帮子鼓鼓的,转而问他:“所以你已经决定去江南了?是想直接上书给皇帝?你上回说的法子,就是让皇帝给你拨公款买宅子?”
沈钦的手顿了顿,眉梢微挑:“你猜到了?”
李骄把点心咽下去,指了指那堆文书:“我是看不懂,又不是不识字。这么多都是写江南的,你不是已经打定主意要去了,还盯着看什么?”
沈钦轻笑着点头:“嗯,是决定了。不过奏疏还没递上去。”
李骄立刻调整了姿势,倾身靠在他胳膊上,身子软绵绵地贴着,看着那折子慢悠悠道:“皇帝真能答应你去?”
沈钦低下头,从书案上拿起一份折子,手指拈起那几张纸,递给李骄。
李骄接过来展开。上面的字迹工工整整,一笔一划,写着:臣沈钦谨奏,请陛下准臣前往江南,授予官职,查赈银去向,抚受灾百姓……
能猜个七七八八,无非是江南患灾了,赈灾的银子被贪污。
李骄装作认认真真看了许久,才抬起头,目光有些复杂:“就递这个?”
沈钦点头:“有些事,没想象中那么复杂。贪污的事,陛下心里多少是清楚的,他也需要一个人去维持平衡,所以直说就好。”
李骄若有所思,把折子还给他,从他胳膊上离开,靠回椅背上。
语气懒懒散散的:“这折子递上去,要得罪不少人吧。”
沈钦点头: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递?”
沈钦目光平静,沉默了片刻。指尖在面前那些纸页上翻动流转,好半晌才开了口。
“我小时候,跟着父亲去过一趟乡下。那年遭了灾,地里颗粒无收,百姓啃树皮,吃草根。有个小孩跟我差不多大,瘦得皮包骨头,躺在他娘怀里,眼睛都睁不开了。”
“他娘说,大人,救救他吧。父亲给了他们些银子,让去买点吃的,我们走的时候,那孩子还在他娘怀里,眼睛一直闭着。”
“后来我才知道,那些银子根本买不到吃的。灾年粮价飞涨,官府发的赈粮,到百姓手里只剩一半,近些年天灾频发,年年如此,年年没人管。”
他叹息着笑了笑,看向李骄:“别家官员有老有小,惜命。我没有,也不惜命,所以这回,我想管一管。”
李骄不满,眉头皱起来:“那我呢?我不算你家里人?你被人害死了,我怎么办?”
沈钦说:“家中银两,都归你。”
“沈府你说了算?”
“我有存银,不需沈府说了算。那些银钱够你活一辈子了。”
“……傻子。”李骄轻哼了一声。她的心放下来,也没再多谈这件事。
沈钦低下头准备继续处理公务,却见李骄那张脸又凑近了——她怎么总喜欢这样说话?
攥着笔杆的手一紧,身子却没挪开。
“对了,江南那边,是不是有个地方叫织造府?”李骄转了话头问。
沈钦咽了下口水,点点头,心不在焉地答:“有。在苏宁城,江南的中心地带,专管宫廷贡品织造的。”
李装作好奇的模样:“我听说那边的织造也姓李,跟我同姓。有些好奇呢。”
沈钦被这话逗笑了。
他低头瞧着她靠在自己身侧的模样,那微微鼓起的脸颊像一只鼓着腮帮子的仓鼠,颇有几分娇憨。
他心头一动,抬手下意识想将她揽住,指尖刚要触到她的腰侧,又收了回去,手指蜷缩起来,手臂也迅速撤回。他垂眸轻叹,应道:“那家人早换了主,从前的江南织造,三个月前就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