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现在，不姓李了？”

“也姓李，不过如今，是原先那位的弟弟接了任。”

李骄微微挑起眉，点了点头，沉吟片刻，随即笑眯眯问：“沈钦，你去那儿赈灾查贪，会带着我的吧？”

沈钦一怔，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笑眼，脸上莫名一热，偏过头去：“你随我一道去那边住着便是了。至于这些，都是公事，你若掺和进来，总归不妥，再说，我怎能让你跟我一同涉险？”

李骄噘起嘴瞪他，语气里满是不乐意：“怎么，危险的事，就你做得，我做不得？我跟在你身边，没准还能护着你呢。”

沈钦抬眸迎上她的目光，默了半晌，抬起手来，掌心轻轻贴上她的后脑，摩挲着她柔软的乌发，温声道：“我不能拖累你。你既选了我，嫁了我，我便不能再叫你失望，不能再让你像从前那般吃苦受罪。所以这种危险的事，我不能让你做。”

李骄感受着脑后突如其来的温热触感，一时有些恍惚。

她忽然想，她与他，当真是全然不同的两种人。

她是为了自己能活下去，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

他却是为了旁人能活下去。

这样的两个人，怎么能凑到一块儿去呢？怎么想，都是不可能的。

倘若他当真死在江南——

或许，也算一桩幸事？

李骄展开笑颜，抱住他的手臂，把头靠在他肩头，发丝蹭着他的衣领：“算了，我都决定跟着你到江南去了，还计较这些做什么？”

“……”

沈钦整个人僵在了那里，坐在原处，久久未动，只有眼睫轻轻颤着。

……

第二天，沈钦的折子递了上去。

第三天，皇帝便召他入宫。

乾元宫里，熏香袅袅，青烟从铜炉中悠悠升起，在空气里缓缓散开。

翟玉修斜靠在御座上，一头长发披散着，只用木簪随意挽了挽，几缕碎发垂在耳畔，身上的袍子也穿得松松垮垮，领口微敞，半点天子的威仪都没有。

他今年三十有九，生了一副好皮囊，眉眼风流，眼角眉梢都带着风情，可这些，到底也比不上那万人之上的身份。

此刻，他正拿着一份折子，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，底下跪着臣子，片刻后，才懒洋洋地开口：“写得不错。”

是沈钦跪在下方。

他垂着头，听了这话，声音恭敬回：“臣惶恐。”

翟玉修把折子往案上一丢，目光落在他身上：“是惶恐朕不准，还是惶恐朕准了？”

沈钦道：“惶恐给陛下添麻烦。”

翟玉修轻笑，语气玩味：“你倒实诚，知道眼下把你派出去做官，会打草惊蛇，惹来麻烦。”

说完，他站起身来，衣袍拖曳在地，走到沈钦面前，低头看着他，居高临下：“沈钦，你可知朕为何一直让你待在太子身边？”

沈钦抬起头，目光迎上去：“臣不知，还请陛下指点。”

翟玉修踱步到他身侧，靴子踩在金砖上，声音缓慢：“朕虽不理朝政，却也明白，那些人求官，为的是权势，是利禄，是光宗耀祖。嗯……但朕瞧得出来，你跟他们不一样，你求官，为的是那些吃不饱饭的百姓，也只有你这样的人，才不会背叛朕，对吧？”

他顿了顿，低头看着沈钦，目光里多了几分深意：“这满朝文武里头，能让朕放心用的，只有你了。”

沈钦紧张地咽了咽口水，毕恭毕敬道：“臣谢陛下信任，臣……绝不敢背叛陛下。”

翟玉修笑了笑：“只怕往后，你做了官，尝到权势的滋味，就会变心。”

沈钦深吸一口气，认真道：“权势，是人给的，要百姓认可，朝臣认可，更要陛下认可，才能拿到手。花上时间心血，替世人换一个太平世道，这样得来的权势，臣以为，还不足以蒙蔽人心。”

翟玉修的目光在他挺直的背脊上停了许久，没说什么，摆摆手转身走回御座：“行了，起来吧。”

沈钦这才松口气，站起身来。

翟玉修靠回御座上，思索道：“你要去江南，朕准了。至于官职……这样，朕给你个差事，苏宁城通判，七品的小官，没人会放在心上。你去了那边，好生待着，慢慢查，查清楚了再回来。”

说到这儿，翟玉修轻笑一声，手里把玩的玉扳指一下一下磕在桌面上，声音却渐渐冷了下去：“若是查不清楚，便死在那儿。”

沈钦垂下眼眸，没有多言，跪下叩首：“谢陛下隆恩。”

翟玉修满意颔首，随手拿起一本书翻看：“去吧。你若办得好，回来朕专门给你办个庆功宴，听说你新娶的媳妇闹得满城风雨，朕还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，倒是挺有意思。下回带进宫来，让朕也见见。”

沈钦的身子微微一僵。

谁不是当今陛下风流，当初就做过抢臣妻的事，如今这话，叫沈钦心都一紧。可对面的人是皇帝，他方才承诺不会背叛，现下也不好再说什么。

他不由得又想，他的妻子向来满心只有利益，若真有进宫的机会，她怕是真会抛下他。

指尖攥紧，终也只是闷闷应一声，退了出去。

事情刚定下，沈钦回到家，还没来得及跟李骄说这个好消息，就被沈父叫去了正厅。

沈父的脸色难看得吓人。

“跪下。”

沈钦跪下了。

沈父站起身，走到他跟前，低头看着他：“陛下召你，所为何事？”

沈钦道：“陛下准了。”

“去江南？”

沈钦点头。

沈父咬牙：“先斩后奏，也不跟家里商量一声？”

沈钦抬起头：“父亲，我……”

话没说完，一记耳光毫无征兆落在他脸上，打得他脸偏向一边，半边脸颊火辣辣疼。

沈父压低了声音，语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怒气：“赵家小姐因为你那恶婆娘没能嫁进来，他们拉拢不到我们，此刻怕是费尽心思想要我们的命！你拿什么跟他们斗？早知如此，早知如此，当初就不该答应你，让你娶那个只会惹事的媳妇进门！”

沈钦低下头，辩解道：“父亲，她会做出惹赵家的事，也是我们有错在先，是我们没能让她在府里待得安心快意。况且，就算没有她，我们也会一直被赵家压着的。”

沈父脸色变了又变，青一阵白一阵：“油盐不进！”

沈父一巴掌拍在桌上。

就在这时，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，李骄站在门口，身后跟着一脸慌张的阿圆。她刚听说沈钦回来了，就赶紧想问问结果如何，接过就见沈父的人把他接走了，这才跟来听到了这些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