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消片刻,正厅里已经坐满了人。
茶上了不知道多少遍,茶壶空了又续,续了又空,李茂水才勉强稳住心神。
沈钦端坐在上首,背脊挺得笔直,不紧不慢问着话。
问李家这些年的营生,贡品的采买,还有那些递到衙门的状子,一条一条,不急不躁,语气也听不出什么起伏。
李茂水一边擦汗,一边小心翼翼答,话里话外都是误会啊,诬告啊,说是有人眼红才故意使绊子,拼命想把话说圆了。
李骄坐在旁边,百无聊赖喝着茶,目光一直没离开对面那个瑟瑟发抖的妇人。
古时候的女子大多没见过什么大场面,更何况现在,是见了张跟死去之人一模一样的脸,哪儿还控制得住。
那妇人姓周,是李茂水的妻子,坐在下首,一双手绞着帕子,绞得指节都发白,眼睛始终不敢往李骄这边看,偶尔对上视线,就像被烫着似的,飞快移开。
李骄轻笑一声,在那边对话陷入僵局时忽然开口:“周夫人,您这是怎么了?身子不舒服?”
周夫人浑身一抖,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:“没有没有,劳夫人挂念……”
李骄笑了笑,没再追问,低下头继续喝茶,指尖摩挲着杯沿,心里却飞快转着。
这反应也太过了。
就算她和那个李蕴长得像,也不至于吓成这副模样。
除非他们心里有鬼。
除非李蕴真是被冤枉的。
真够可恶的。害得她一穿过来就蹲了大牢,挨了那些不堪的毒打。
要不然,她来的时候,本该是个刚继承家产、前途无量的家主。
何至于落到如今这步田地,还得攀附着别人过日子。
沈钦问了足有半个时辰,李骄就在心里骂了李家人和衙门半个时辰。
终于,沈钦起身告辞,她也跟着站起来。
李茂水如蒙大赦,亲自送到门口,点头哈腰,说了无数好话,嗓子都有点哑了。走到门口时,李骄眼珠子骨碌一转,忽然停下脚步,捂着肚子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怎么了?”沈钦侧头看她。
李骄嘶了一声:“肚子疼,许是早上吃坏了东西。我去趟茅房。”
沈钦微微垂眸,总觉得哪里不太对,但又说不上来。
他看了她一眼,最终只是点点头,声音淡淡的:“我去外面等你。”
李骄转身往里走。
一路到了后院,她的脊背才慢慢直了起来,四处张望一圈,随手抓住一个端着托盘路过的小丫鬟,把人吓得差点摔了茶盏。
“你们少爷住哪儿?”
小丫鬟哆哆嗦嗦指了个方向。
李骄松开手,把人丢在一边,大步朝那边走去。
走到门前,见房门半掩着,里头隐约能听见一两声低低的嬉笑。
李骄凑到窗口,在窗纸上戳了个洞,往里瞄了一眼,见屋里有人,她也不敲门,直接推门进去了。
屋里坐着个年轻男人,二十出头的年纪,正搂着个女子调笑。
听见门响,他抬起头就要骂。嘴巴张开了,脏话已经到了舌尖,却在看清来人面孔的那一瞬,生生卡在了嗓子眼里。
他的脸刷地白了。
身边那女子被他猛地一推,跌坐在地上,他自己则膝盖一软,直直跪了下去,嘴唇哆嗦像是想说什么求饶的话,可吐出来的全是些无意义的音节。
李骄不紧不慢走近,步子踩得很轻,裙摆拖在青砖地上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她走到他面前,低下头看他,脸上挂着个温温柔柔的笑。
“借一步说话?”
……
李家的少爷叫李成业,李茂水的独子,平日里游手好闲,斗鸡走狗,欺负街坊邻里,是个没用的纨绔,李骄在来之前就打听过,全是杨采月跟她说的。
此刻,这纨绔跪在地上,牙齿打颤,咯咯作响,盯着面前这个红衣女子的脸——
那张脸精致得很,眉眼间依稀能瞧出几分熟悉,可那份熟悉偏偏是最骇人的。他只觉得这是书里说的艳鬼,活生生从画上下来,来找他索命了。
“别杀……别杀我啊啊啊啊!”他越想越害怕,嚎叫起来,手脚并用往门口爬。
没爬几步,李骄伸手拎住他的后衣领,一把将他拽回来,按回椅子上。
他整个身子蜷成一团,瑟瑟发抖。李骄在他对面坐下,歪着头,撑着下巴看他,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:“黄口小儿,怕什么?”
李成业的声音颤得不像话,每一个字都带着波浪:“我……我没怕……”
李骄翻了个白眼,一巴掌拍在桌上,茶盏跳起来,盖子滑落,骨碌碌滚了两圈才停住。她似笑非笑盯着他:“没怕?那你抖什么?”
李成业低头一看,自己的手果然在抖。再往下一瞧,腿也在抖。他连忙把手藏到背后,双腿死死夹紧,欲哭无泪:“我就是有点冷!”
李骄撑着桌子,缓缓往前倾。阳光从她背后洒下来,她的面容陷在阴影里,五官看不太分明,只余一个轮廓,那假意的笑容在暗处显得愈发瘆人。
李成业猛地一抖,像是被雷劈了似的,双手蒙住脸,指缝里露出两只惊恐的眼睛:“呜呜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我什么都不知道……我……我那时候在……我在家……”
“在家做什么?”
“睡……睡觉……”
“睡觉?”李骄的声音往下一沉,“你表……我杀了人,杀的是我的父亲,你的大伯,这么大的事,你睡得着?”
李成业呜呜哭着,脑袋埋在臂弯里,压根不敢抬头:“我真的在睡觉!我家跟你家关系又不好,我跟你又不认识,我哪管得了你的事!呜呜呜你别来找我,求你了,求你了……我还想多潇洒些时日……我爹说我身患绝症,活不了几年了……我就想趁着还能动弹,潇洒潇洒,我又没杀人又没放火,你来找我做什么呀呜呜呜呜呜……”
李骄被他哭得猝不及防。他说的那些字,那些话,她一个字也没往心里去,只觉得烦躁,他怎样,跟她有什么关系?
她狠狠一拍桌子,茶盏又跳了一下,哐当一声响,然后伸出冰凉的手指,掐住他的后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