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骄便踮起脚,凑近他。
她靠得太近了,他能看清她的睫毛,能闻到她身上的气味,是淡淡的皂角味。这让他想起昨晚,他本想去跟她说今日要出门的事,下人却禀报说夫人已经沐浴歇下了。
她那时候,大概也是这个味道。
看着她凑过来的脸,心跳漏了一拍。他想往后退,脚却不听使唤。
李骄偏又抬起手,用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抵在他心口。
“心跳好快。”
沈钦张了张嘴,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李骄踮着脚凑得更近,呼吸缠在一起,温热的气息扑在彼此脸上。
“你是不是害羞了?”李骄笑着问他,“是不是在想,为什么把你引到这儿来,为什么不生气?”
沈钦被她一问,回了神,连忙后退一步,偏过头,耳根红得跟墙上那石榴花似的。
“我没……”
李骄跟了一步,抬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,把他后半句话弹没了:“我就是想让你知道,妻子才是最重要的。”
沈钦一怔,抿了抿唇,眼底闪过一丝慌乱,脸更红了:“我知道,我知道的。”
李骄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,见他这模样,觉得好笑,终究没憋住,噗嗤一声还是笑出了声。
“好啦,我逗你的。我刚才看见个小贩卖酥酪,瞧着就好吃,但他跑得太快了,我怕你追不上,才把你领到这儿来,毕竟你瞧着文文弱弱……我去买了带过来,咱们就在这儿两个人吃,过一回二人世界。”
沈钦立刻说:“我陪你……”
李骄凑近,近得再往前一点就要亲上了的距离,打断他:“怎么,沈大人原来这么在乎我?在乎到离开一步都不行?”
沈钦连忙别过脸,声音闷闷的:“不是这样……”
“不逗你了,再磨蹭,那小贩该跑没影了。”李骄低头轻轻笑了一声,退回去,转身走得干脆。
走了很远,她才停下来。
脸上的笑意没了,靠上墙,青砖的凉意透过衣裳渗进来。
过了片刻,她抬手按住心口。
扑通——扑通——
心跳声听得清清楚楚,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。
李骄想,都怪他生得太好看了。
一会儿就该去李府跟杨采月碰头了。她本来只是想找个由头,不让他因为她突然离开而多想罢了……不过,刚才听见这家伙竟真没为她打算过什么的时候,那一瞬间的气恼是真的。
只是很快就压下去了。
现在有更要紧的事。
她深呼吸了几下,转身出了巷子,很快到了李府附近的暗道口,杨采月正抱着一包衣裳在那儿等着。
见她来了,连忙迎上来:“李娘子,都备好了。”
李骄点头跟着她往后门走,找了处假山换上一身白衣,把头发披散下来,脸上拍了一层白粉,唇上点了些胭脂,瞧着倒真有几分瘆人的意思。
今日出门没施脂粉,就是为了这会能省事些。
“我都观察好了,他平日里会定时去书房,从书房出来,经过那片竹林。”杨采月压低声音,“竹林里头光线暗,装神弄鬼正合适。”
李骄点点头,闪进竹林深处,身影隐在竹影里。
没等多久,李茂水果然来了。
一个人往后院走,嘴里还哼着小曲。
走到竹林边,他忽然听见一阵呜呜咽咽的声音,凄凄惨惨的,他停下脚,四下张望。
“谁?”
没人应。
那哭声却越来越近,越来越真。
李茂水攥紧拳头,壮着胆子往前走了一步,就看见竹林深处,一个白影站在那儿,披头散发,看不清脸。
他心里直念阿弥陀佛,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,又走近了些。
那影子慢慢抬起头,露出一张惨白的脸。
“叔父……”
是李蕴的脸。
李茂水瞳孔猛地一缩,腿一软,一屁股坐在了地上。
那影子轻飘飘往前走了一步,伸出一只惨白的手:“叔父,我好冷……下头好冷……你来陪我……”
李茂水脸上血色尽失,浑身抖得跟筛子一样:“叔父不想死,不想死!人是你自己杀的,你自己去赎罪!”
影子停了脚,歪着头看他,两行血泪淌下来,凄厉得很:“我没杀人,不是我!证据是经你手送上去的,定是你做了手脚……”
李茂水连连摆手:“证据是我找的,可那些都是真的!我只是……我只是趁机争了家产,别的什么都没干啊!”
“叔父……”影子的声音冷了下去。
李茂水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,嘴唇直哆嗦:“真的!我没动手脚!那案子是官府判的!是你杀的!你疯了!好多人都看见了!你不记得了吗?你真不记得了吗?你疯了啊!你是个疯子!”
那影子沉默了,一动不动站着。
李茂水瘫在地上,大口大口喘气,□□已经湿了一片。
过了好一会儿,影子才往后退了一步,转过身,消失在竹林深处。
李茂水抬头时,已经看不见“鬼”的踪影,半天回不过神,等他终于能爬起来时,□□里凉飕飕的,湿透了。
他跌跌撞撞回了自己院子,总觉得还有脏东西跟着。
一路又跑到祠堂去求祖宗保佑,嘴里翻来覆去念叨,请祖宗在天有灵,镇压那疯子的鬼魂。
这时候,李骄正藏在窗外,窗户开了条缝。
她看见祠堂里那些牌位,听着李茂水嘴里那些话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——他为何说,李蕴是个疯子?
又过了一会儿,周夫人也来了。
她听说了方才的事,也跪下去拜了几拜,说:“前几日,成业也碰到这种事,因此旧疾复发,新病旧病折腾了好几天。多亏姜家那姑娘一直守着,端茶递水照顾着……”
李茂水皱着眉:“你怎么没跟我说?”
周夫人叹息:“那时以为只是他自己的幻觉,没往深里想。”
“唉……真是造孽。”李茂水看着那些牌位叹气,“要不是为了给成业治病,这份家产我本也没想要,如今倒好,惹了一身腥。以前总觉得,跟大哥长得像是我的福分,大哥打小就聪明……可怎么偏偏就在那件事上犯了浑,害得连累我……”
“人沾上权力,或许都会变吧。有我呢,别怕,况且那通判……”
周夫人顿了顿,眸色晦暗不明,“先前,那位大人让我们贪银子时,不是说过,或许有人会来干扰吗?那时,那位大人,也说了,她会解决一切的。”
“新通判会死?”
“大概会的,所以不用担心。”
“……”
意外的收获。
江南此行,果然是有人刻意引导,要害沈钦的性命。
李骄听着里头的动静,眉头拧得更紧了,她悄悄退开,身行隐没在暗处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