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骄的手指掐在周夫人的下颌骨上,力道不重,却让她挣脱不得。
周夫人跪在地上,被迫仰着脸,眼泪花了胭脂,顺着眼角往耳根淌,她拼命往后缩,可无论怎样都挣脱不开,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张脸越凑越近——
那张和李蕴一模一样的脸。
偏偏挂着李蕴绝不会有的笑,阴恻恻的,像兴致正好的猫正在逗弄半死不活的老鼠。
“你、你是……”周夫人的嗓子像是被人攥住了,气音断断续续,“不对,不对,你不是……你已经……”
李骄歪了歪头,拇指慢慢蹭过她颧骨上哭花的那道胭脂印,她慢悠悠问:“已经什么?伯母是想说……我应该已经死了,是吗?”
周夫人浑身一抖,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呜咽,再也说不出一个字。
而李茂水跪在边上,脸色也比方才被押进来时白了两分。他瞪圆眼睛死死盯着李骄,嘴唇翕动了半晌,终于从嗓子眼里憋出话来:“你不是鬼……你是人!那天在竹林里,就是你扮的!”
“哦,现在才想明白?”
李骄松了手,直起身,从袖子里抽出条帕子,不紧不慢擦了擦手指,垂着眼又踱步到李茂水跟前,皮笑肉不笑说:“我还当伯父有多机灵呢,原来也不过如此。”
李茂水的胸膛剧烈起伏,额上青筋一根根鼓出来,不知是气的多些,还是吓的多些。
他看看李骄,又看看端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的沈钦,忽的膝行往前蹭两步,死死拽着沈钦的衣角。
“大人!大人您看见了!她是李蕴啊,她就是那个弑父杀兄的毒妇!她根本没死,她越狱了!她——”
“李茂水。”
沈钦淡定的声音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下,李茂水剩下的话全卡在了嗓子眼里,望着对方波澜不惊的眼神,他明白了,这位沈通判,是早就知道的。
沈钦搁下手里的茶盏。
瓷底磕在木托上,轻轻一声响,在这静下来的厅堂里格外清晰。
他没看李茂水,反倒偏过头,目光落在李骄身上,停了停。
才又转回去看那一脸惊慌的李茂水。
语气平平淡淡,话语却在这时端起了官架子:“她是谁,本官心里有数。你要做的……是回答本官方才的问题。”
李茂水张着嘴,脸上的神情从惊惧变成茫然,又从茫然变成灰败的绝望。
他大约怎么也想不明白,这位沈大人,名满天下的沈公子,怎么就明知身边躺着个死刑犯,还能这么面不改色替她兜着。
这李蕴,简直是妖女,是红颜祸水!
李骄倒是一点也不意外沈钦的反应。她走到沈钦旁边的椅子上坐下,坐也没个坐相,斜斜靠在扶手上,端过他面前那盏茶就喝了一口。
茶水入口,她皱了皱眉,嫌凉,撇了撇嘴,又把茶盏搁回原位。
沈钦的目光在她碰过的杯沿上停了一瞬,什么都没说,移开了眼。
跪在地上的周夫人把这些细枝末节全看在眼里。她是女人,她看得懂那些男女之间不言不语的东西,看得出沈通判对她的纵容,看得出她在沈通判面前毫不顾忌的随性,那是感情极好的夫妻才会如此。
她心里最后那点侥幸凉透了,她知道,今日是怎么也翻不了身了。
可她的嘴还是硬的。
“大人明鉴……”
周夫人直起腰,声音虽还打着颤,话却强撑着利索了几分:“赈灾的银子我们确实经手了,可都是按规矩办事。上头怎么拨下来,我们就怎么发下去,一笔一笔都有账目。至于旁的什么,那都是外人眼红我们李家日子殷实,编排出来的瞎话,您不能光听一面之词就定罪……”
“周夫人。”李骄不耐烦打断她,“你是不是觉得,跪在这儿说几句漂亮话,就能把自己摘干净了?”
周夫人咬着嘴唇不吭声。
李骄又站起来,踱到她面前,一撩衣摆蹲下身,双手搭在膝盖上,与她平视。
周夫人能闻见她身上冷淡的木质调熏香,不像寻常闺阁女儿的甜腻,吻闻着便让人心慌。
李骄眼底那片冷冰冰的笑意,更如同结了薄冰的湖面,仿佛只要她说错一句话,变回踩碎薄冰,坠入湖中……
“你方才说,上头拨下来的银子,你们按规矩发了。”
李骄的声音不高不低,如闲聊一般:“可周夫人啊,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,发了一万石粮,城外那些灾民领到手的,满打满算也不到三千石。剩下的七千石,是长了翅膀飞了,还是进了谁的腰包?伯母,您给我解解惑?”
周夫人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褪了下去,她嘴唇哆嗦着,转过头去看李茂水,眼神里的意思是:怎么帐没做好?
李茂水重重叹了口气,对着她摇头。
李骄站起身,居高临下看着她,笑了一下,笑意不达眼底。
唇角弯起的弧度倒是好看,只是叫人瞧着心里发冷。
她道:“还有,三个月前,李家押送的那批贡品……虽说半道上出了命案,人是死了,可贡品呢?我怎么没在卷宗里,瞧见贡品的下落?是被人私吞了,还是根本就没交上去?”
这话一出,沈钦侧过脸,目光在李骄身上停了片刻。
她确实是机敏。
机敏得让他有些意外。
卷宗里其实写得清楚,贡品失踪了。
可现下这两人死不松口,拿这话去诈一诈,倒是有极大可能诈出东西来。
果然,李茂水的反应来得很快。
他猛地抬起头,脱口而出:“没有!绝对没有!大人明鉴啊,我们虽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,他自己先愣住了,随即脸色变得难看。
李骄回头看他,嘴角弯起来,笑得跟朵花似的:“虽然什么?”
李茂水死死咬着牙,不开口了。
周夫人也低着头,两只手攥着衣角,指节都攥白了,就是不吭声。
厅堂里静下来。
外头偶尔传来差役翻箱倒柜的动静,隔了几重院子,模模糊糊,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。
李骄等了片刻,等来了意料之中的沉默,她也不急,往回走了几步,站在沈钦面前,把手往他面前一摊。
沈钦低头看那只掌心朝上的手,抬起眼看她,眉梢微微扬起,压低声音问了句:“做什么?”
李骄没说话,只拿下巴往他腰间指了指。
那儿挂着一柄剑。
剑鞘乌沉沉的,没什么花哨的装饰,可剑柄上那几圈缠绳磨得发亮,一看就是常年用着的东西。
沈钦不常带剑,至少李骄没怎么见他带过,今日,大约是来耍威风的,所以佩上了。
“借我用用。”她说。
沈钦没动。
他看着她那双隐约装着不耐与烦躁的眼睛,抬手按住腰间的剑柄,修长的手指覆在其上,往自己这边压了压。
“你要剑做什么?”他的声音低下去,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,“不管是什么,都不行。你拿着剑,定会闹出人命,事情还没问清楚,人不能杀。”
“谁说我要杀人了?”
李骄嗤笑一声,把手移开,顺势在他手背上拍了拍,食指收回来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,从他指节上轻轻划过去,这是她有事相求时才会与他亲近的惯常招数。
她没发觉沈钦已经看穿了,还解释道:“我就是吓吓他们。你看他们那副嘴脸,不吓一吓,能开口?”
沈钦心中没有动摇,还是摇头。
李骄盯着他看了两秒:“行,你是大人,你说了算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,转身就走,重新朝李茂水夫妇那边去了。
沈钦刚松了口气,手指还没来得及从剑柄上移开。
接下来,余光瞥见她忽然转了方向。
她没朝那两人去,而是一把攥住了旁边架子上那柄佩刀摆饰的刀柄。
刀被拔下来,她手腕一转,刀身便横在了周夫人的脖颈前。
刀尖离咽喉只有两指远,刃口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幽光。
“说,还是不说?”李骄问。
周夫人浑身僵直,连呼吸都停住了,眼珠子往下转,死死盯着那截冰凉的刀刃,嘴唇发抖,可就是不肯开口。
沈钦在李骄拔出刀的时候就站起来了。
他的手指还搭在剑柄上,指节收紧又松开,松开又收紧,反复了两回,他看着李骄的背影,看着那把架在周夫人脖颈前的刀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李骄,把刀放下。”
李骄没理会,刀尖又往前递了半寸。
一丝血从刀刃下渗出来,顺着周夫人苍白的脖颈往下淌,洇进衣领里。
周夫人终于撑不住了,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,拼命往后仰。
她的后背抵上冰凉的桌脚,退无可退,整个人缩成一团,再没了方才条理分明说话时的那份体面。
“住手——我说!我说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