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崩溃的不是周夫人,是李茂水。
他的膝盖在青砖地上磨出血来,也没顾上,往前扑了两步就磕头,额头撞在地砖上咚咚作响,“你别动她!你想知道什么,我都说!”
李骄把刀收回来几寸,却仍没放下,她歪头看李茂水,等他开口。
李茂水瘫坐在地上,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去了骨头,喘了好一会儿,才伸手抹了把脸,开口时嗓子哑得不成样子。
“我也是没办法啊……”
他抬起眼,眼眶红透了,那双浑浊的眼睛这会儿倒显出几分真切的痛楚来,不像是装的。
“成业他……他的病治不了,只能养着,可养着,也要钱啊!这些年我们四处求医,什么方子都试过了,银子流水一样往外花,就是不见好。去年冬天,他又犯了一次,差点没救过来……大夫说,再找不到那几味药,他连这个秋天都撑不过去……”
“那些药,值多少钱?”沈钦问。
李茂水苦笑了一声,颤颤巍巍伸出三根手指:“三……三千两。”
三千两。
李骄在心里把这个数目掂量了一下。
在这个世道,三千两大概够寻常百姓家吃上几辈子了。
就算他兄长李茂山是织造局掌事,一年到头的进项撑死了也就千把两上下,刨去日常开销和人情往来,能攒下多少?又能给这李茂水一家多少?
更别提,他们兄弟两家关系并没有多好,说不准,他兄长一分钱都不想分。
思索片刻后,李骄问:“所以,你就动了那批贡品的主意?”
“我没想动贡品!”李茂水急了,声音都劈岔,“我动的只是那批赈灾的银子!前段日子发了大水,朝廷拨下来一批赈灾银,上头……上头有人找上我,说只要我帮着运作,把发下去的银子数目做少些,中间的差价,分我三成。我、我当时也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了,成业的药不能断,断了就没命了……我就……我知道这样做不对,可我也没办法……”
说到这儿,他说不下去了,两手捂住脸,肩膀剧烈地耸动,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,浑浊压抑。
周夫人也哭得凶,一边哭一边去拉他的袖子,嘴里含含糊糊念叨着什么,听不清楚,大约是些自责的话。
李骄看着这对抱头痛哭的夫妻,面无表情把刀收了回来。
“那贡品究竟是怎么一回事?我的案子,又是怎么一回事?”她问。
李茂水哭声一顿,抬起一张满是泪痕的老脸,神情有些发懵。
他抽了两下鼻子,抹了把鼻涕,才说:“贡品……贡品那事,我真不知道!那批贡品是我大哥亲自押送的,从筹备到装车,全程都是他一手操办,我连边都没沾!出事之后,那些贡品连着车队一起消失了,一匹绸子都没找回来,官府查了几个月,最后不了了之!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没记进案子里!”
他顿了顿,又抬眼看李骄,目光小心翼翼,“你的案子……阿蕴,人真的不是你杀的吗?伯父、伯父错怪你了?”
李骄垂下眼,看着刀刃上映出的那一小截烛光。
他说的,跟之前在祠堂里说的,基本都对得上。
所以原主究竟是不是真的杀了人,李茂水是真不知道。
都到这份上了,命都要没了,他犯不上还要说谎。
她叹了口气,有些烦躁,把刀往地上一丢,走回沈钦面前,手往他旁边的桌上一撑,半个身子靠过去,低声问:“记好了?”
沈钦点了下头,手里的笔搁在砚台边上。
他面前摊着一张纸,纸上密密麻麻记满了方才李茂水交代的内容,墨迹还没干透,在烛光下泛着光泽。
李骄瞥了一眼那纸,又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两个人。
她凑到沈钦耳边,声音压得极低,气息拂在他耳廓上:“这两个人,定是跟二皇子有往来,分过赃银,就算他们说自己是被逼的,那也是实打实贪了。按律,贪墨赈灾银两是什么罪?”
沈钦微微偏了偏头,似乎不太习惯这个距离,但也没有躲开。
他说:“侵吞赈灾银两,轻则杖刑流放,重则斩监候。具体量刑,还要等搜出来的账册核对完毕才能定。”
李骄点点头,直起身来,笑着说了句和这话茬完全不搭的事:“贪污银两,还欺压百姓,要我看铁定死刑,不如现在就直接砍了吧,把人头送回京城。”
她看见沈钦眉眼间浮起惊诧,没等他开口,又继续说下去:“二皇子不是眼巴巴等着这边的动静吗,就给他个动静呗。让他知道,想动咱们,他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命够不够硬。”
一旁不知情的李茂水吓得浑身一哆嗦,忙不迭摆手:“我不知道什么二皇子啊,我不知道!大人,我可以把银子都给你们,我罪不至死啊……大人!大人!”
两个人都没理他。
沈钦看着李骄,见她脸上的神情不像是在说笑。
他立刻摇头:“不行。”
李骄皱眉不满:“为什么不行?”
沈钦站起来。
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,这个距离站着,多少有些居高临下的意味。
他大概意识到了,往后退了半步,把彼此之间的距离拉得稍微客气了些,才继续说下去:“二皇子的案子,光有我们的奏报不够,需要人证,你把他们杀了,谁来指认二皇子?”
“奏报是你写的,要来查案的也是你,皇帝都同意你查案了,肯定是信你的啊,要什么人证?”李骄不以为然,“那二皇子不也是跟你来阴的吗,这种时候了,谁还跟他讲什么礼法规矩?”
“即便陛下信我,二皇子到时大可以反咬一口,说我们诬陷他。陛下是信自己的儿子,还是信我一个外臣?”
李骄冷笑了一声:“你手上不是还有那个刺杀的人吗?就昨天抓的那个——二皇子他派人刺杀朝廷官员,数罪并罚够不够?一桩不够,两桩,两桩不够再加第三桩,我就不信咬不死他!”
“……那人是个死士,昨夜已经在狱里自尽了。”沈钦语气平静。
李骄脸色一沉。
这人总这样,什么都不跟她说。
随即她的表情又恢复如常,语气轻快:“那就再找,他既然敢伸手,就一定有痕迹。顺着李茂水这条线往下挖,总能挖出东西来……”
“李骄。”沈钦垂下眼,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,把他眼底的情绪遮了个严实。
李骄被他打断,也没再说话,空气一时静谧得不像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沈钦才重新抬眼看她,好似是终于整理好了情绪,组织好了话语,目光稳稳落在她脸上。
“我知道你想做什么,你想用最快的办法,最狠的手段,把那些碍事的人一个一个都除掉……这也是他们宫廷里惯常用的手段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放轻了些“可是李骄,你有没有想过,万一你杀错了人呢?”
李骄眉心微蹙:“杀错?他们贪了银子,不该杀吗?杀了他们,百姓也会叫好,一举两得的事,何乐而不为?”
沈钦深吸口气:“贪了银子,该定什么罪就定什么罪,那是律法说了算,不是你说了算,也不是我说了算。他们背后的人是谁,该查的要查,该审的要审,该判的时候,自然会判。如果单纯为了立威就先把人杀了,那我们成什么人了?”
李骄听得心头一股无名火直往上窜。
面上却不显,反倒笑了起来,如同听见了什么荒唐至极的笑话。
烛火在她眼底跳了跳,她说:“你总是把规矩摆在人命前头。你不肯先下手,别人就先下手了!你这回来江南,不就是因为他们先对你下手吗?你忘了?他们那样对你,你还手狠绝些又怎么了?”
沈钦没有说话。
李骄往前走了一步,拉到一个离他极近的位置。她能清晰闻见他衣领上那股被体温烘暖了的墨香,混着茶水的清苦气。她也不管他听不听得懂,仰着脸催促:“说话,不许冷暴力。”
“……”
沈钦过了许久才开口。
再开口时,他的声音松了些,做出些微的妥协:“你的顾虑我都明白。但至少现在不能杀他们,你给我一点时间,我会想一个既不用杀人又……”
他的话没能说完。
李骄的手已经绕过他身侧,趁着他专心劝解她的时候,一把攥住了他腰间的剑柄往后抽,剑身从鞘中滑出,嗡的一声低鸣,在厅堂里回荡开来。
沈钦瞳孔猛地一缩,反手就去夺。
虽迟了半拍,但好在不算晚,在见快要完全被抽出剑鞘时,他的手覆上她手背,把剑柄连着她的手一起攥住了。
然后又抬起另一只手扣住她的手腕,指尖收紧,指腹下是她腕上突突跳着的脉搏。
他的声音终于失了那份从容,急促起来:“快松手!”
李骄没松。
她的手紧紧握着剑柄,剑身斜斜横在两个人之间。
她的力气比不上他,剑被他按着抽不回去,也挥不出去,就这么僵持着。
烛光落在剑刃上,在她脸上投了一道细细的光纹,在沈钦脸上也投了一道,明明灭灭的,仿佛两个人脸上各自裂开了一道口子。
“我吓唬吓唬人而已。”李骄咬着牙,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。
“……那你松手。”
“我不松。”
“李骄!”
“沈钦!”她也大声叫回去。
她的声音里终于有了波动,不再是一贯的冷冰冰和满不在乎,而是带着压不住的气恼。
“你到底明不明白现在是什么局面?二皇子要你的命,赵家要你的命,你把这两个人留着,他们随时可能翻供害死你!也随时可能被灭口!还不如现在让他们死得有用些!”
说着,她的语速越来越快,像是这些话在肚子里憋了很久,终于找着了一个出口:“况且你也不想想,你若死了,你那些理想你那些大臣百姓,谁替你管?”
沈钦被她这一通劈头盖脸的质问砸得愣了一瞬,一时没有看住她。
就趁着他发愣的时间,李骄猛地发力,剑身从两个人交叠的指间滑了出去,眼见着就要被她夺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