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骄站在那儿,看着他那副温和却不可动摇的眼神。
这种眼神她在京城见得太多回了。
她去赌坊传谣那回,他这么看她。
她去奇梦阁找人,被他当场“捉奸”那回,他也这么看她。
她被关在院子里不许出院门那回,他还是这么看她。
每回他用这副神情对着她,接下来就是一箩筐的劝,把她堵回来。
那阵熟悉的憋闷又翻上来了。
可这回让她烦躁的,不只是憋闷,是她隐约觉出了,自己憋闷的来由,跟从前不一样。
从前她憋闷,不过是因为被拦了路,碍了手。
这一回,她琢磨了一下,发现自己在意的,是另一桩事。
她是他的妻,也是他这桩事的同谋,和他一同谋算了这一场,结果他转头把事情全办了,她躺在床上什么都不知道也就罢了,人一醒,直接被告知革了职。
说到底,在他心里,她大约还是个外人,一个需得照看着的、被拨到正事外头的……不打紧的人。
她憋闷的就是,过了这么些日子,在他心里,她竟还是个外人。
李骄深吸一口气,硬把那点翻涌的念头撇下去,然后扯了扯嘴角,声音却凉得很:“行,你来查,我乐得清闲,反正我也懒得管。”
沈钦听出她话里的刺,叹了一声,往前走半步,把手里一个油纸包递过去,放轻了语气:“早上让木蕨去买的,还是热的,你先垫两口。药还煎着,煎好了我让人送过来。”
李骄低头看那油纸包,复又抬眼看他,张了张嘴,本想说不要,瞥见他眼底那片倦色,话在舌尖转了半圈,又咽回去了。
她哼一声,把油纸包接过来,揭开纸角,拈了块桂花糕咬一口,嚼几下咽了,也不说好不好吃,转身就往回走。
“我补觉去,别叫人吵我。”
沈钦立在原地,看她走远了,才慢慢吐出一口气。
昨夜里他在灯下写那封信,写了许多事,唯独没有写她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那是在写家书,还是在提前拟遗书。
但有一件事他拿得准,就是不想把她卷进来。
二皇子的人已经到江南了,他隐约觉着,自己未必能全身而退。
可李骄能。
她那样聪明,那样会盘算,那么清楚自己要什么。
没了他,她照样能活得好好的。
她亲口说过,他不过是她攀的一根高枝,是她算盘上的一枚子。
这话他听进去了,也记住了。
所以他做的事,不必让她知道,更不必让她掺和。
她既只把他当作猎物,那他便做猎物该做的,无需跟猎人交代自己的死活。
立在原地想了许久,思绪翻涌,沈钦觉得自己想得很通透了。
可心口那块地方,还是堵着,闷得慌。
不晓得过了多久,他才整了整袖口,去衙门继续审人。
日子照常过着,只是李骄没有再找过他。
他反倒有些不自在起来,有几分不惯。
他心说这是常情,这样挺好的,若他真有个不测,总不能叫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子为了情义守着坟头过一辈子。
那不好。
可心里头就是日日都闷着,松快不起来。
千将坊的事,处置了好些天还没了结,光是京城来的责问,就得耗去不少功夫。
偏偏就在这焦头烂额的时候,又有旁的事寻上门来。
“公子,有人到府门上找,说是您二婶娘。”
沈钦搁下手里正处理的公务,眉头微微拧了一下,起身往前厅去。
二婶娘……倒确实有这么个人。
他对这位婶娘印象不深,只记得是父亲堂弟的遗孀,夫家那一支在沈氏宗族里不算显赫,早年就迁出京城,在江南一带经商。
父亲提过一两回,只说:“你二叔走了之后,二婶娘一个人撑着门庭,挺不容易的。”
沈钦走进前厅时,二婶娘端端正正坐在客座上。
听见脚步声,她忙立起身转过头来,露出的那张脸,带着掩不住的风霜痕迹。
大约四十出头的年纪,穿一件鸦青色的衫子,料子是好料子,可款式旧了,领口的绣花都脱了几针。眉眼间依稀能看出些年轻时的风韵,只是眼角的细密纹路里,藏着被岁月磨出来的愁苦。
她身后还立着个姑娘,十五六岁的模样,身量纤细,穿一身半旧的衣裙,低垂着头,看不清容貌,两只手绞着一方帕子,绞得那帕子皱巴巴。
“钦儿。”二婶娘开口了,“这么多年不见,怕是不认得婶娘了。”
沈钦上前一步,拱手作揖,语气恭敬:“二婶娘言重了。侄儿记得小时候随父亲回乡祭祖,见过二婶娘一面,只是那时年纪小,记不太真切了。”
说着,做了个请的手势,请二婶娘重新落座,又吩咐下人换热茶来。
二婶娘坐下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指腹在盏壁上轻轻摩挲,斟酌着措辞,半晌才抬起眼,眼眶竟已泛红了。
“钦儿,婶娘这回厚着脸皮登门,实在是走投无路了。”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,像是有些张不开口,“你二叔去得早,丢下我们孤儿寡母的,这些年全靠几间铺子的租钱过活。可自打前段日子那场大水,铺子淹的淹、塌的塌,佃户也跑了多半……婶娘不是来跟你诉苦的,只是……”
她哽住了,拿起帕子掖了掖眼角,吸了口气,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,把身后那姑娘拉到身前来。
那姑娘踉跄了一下,抬起头,露出的那张脸眉眼与二婶娘有几分相像,却更柔些,怯生生的,一双杏眼飞快地睃了沈钦一眼,又立刻低下头去,耳朵尖红透了。
“这是你堂妹,唤作姝娘。”
二婶娘抚着女儿的肩,声音发颤:“她也到了该说亲的年纪了,可如今我们家里这个光景,连份像样的嫁妆都备不齐全,哪有什么好人家肯要……钦儿,婶娘厚着脸皮求你一桩事,求你念在你二叔的份上,收了姝娘做妾吧。”
厅堂里霎时一静,连窗外那几声鸟叫都格外分明起来。
沈钦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,盏盖在盏沿上磕出一声轻响,随即被他稳稳搁下了。他抬起眼,看着二婶娘,目光仍旧温温的,语气却客气而疏离:“二婶娘,这话是从何说起。”
那位二婶娘一下就听出了他话里的不肯,眼泪登时掉了下来。
“婶娘知道这话不当说,也晓得你屋里已有正妻……可姝娘不做大,不争不抢,只求一口饭吃,一个安身的地方。婶娘年纪大了,身子骨又不好,若是哪一日撒手去了,撇下她一个人在这世上孤苦伶仃的,婶娘死也阖不上眼……”
姝娘立在一旁,肩膀微微发抖。沈钦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,只看得到她耳朵廓子红得像要滴血,攥着帕子的手指骨节泛白。
“自己有手有脚的,不会自己做营生养活自己?”
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外头传来。
厅门被推开,李骄站在门口,目光扫过沈钦,又落在那一对满脸惊讶的母女身上,轻轻嗤了一声:“你要送你女儿出门,我不管,可你送到我夫君头上来,我便忍不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