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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隐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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巷口的茶摊传来板凳翻倒的声响,那个擦桌子的男人最先动手,身形极快,李骄侧身避开迎面劈来的短刀,刀锋擦着她耳廓过去,削断了几根碎发。

她借着侧身的力道一肘撞在那人肋下,手劲不算大,但位置准,那人闷哼一声,动作顿了半拍。

趁着半拍的空隙,她指间的银针已经扎进他小臂上的麻穴。

针入肉的那一刻,那人整条手臂都软了,短刀脱手,砸在青石板上。

声响还没传开,李骄已经转身往巷子深处跑。

这副身子从穿越过来就没养好过,跑了没几步胸口就开始发闷。她不敢硬撑,贴着墙根走,借着拐角和堆放的杂物挡身后的视线。

这时脚步声从左边房顶上压过来,瓦片被踩得噼啪响,李骄头也不回,反手甩出一根银针。倒没指望能扎中人,只求逼对方闪避,拖一拖时间。

果然,瓦片碎裂的声响往旁边偏了几尺。

又有人从前方巷口闪出来,手里没拿兵器,光着两只手,虎口上磨着厚厚的老茧。

李骄脚步不停,直直往那人身上撞过去,那人大概没想到她不闪不躲,下意识抬手要擒她肩膀。

她在他抬手的瞬间矮身往下钻,从他胳膊底下滑过去,顺手把银针扎进他腰眼。

那人骂了一声,回身一捞,指尖刮过她后领,没抓住,只扯断了领口的一根系带。

李骄没理会,脚下发力继续跑。

她拐进一条窄巷。

两边的墙壁几乎贴着肩膀,青苔湿滑,空气里浮着一股腥味,大概死水沟的味道,直往鼻子里钻。

她轻咳几声,呼吸越来越急促,胸腔里像被什么东西箍住了,每吸一口气都伴着针扎似的疼,捂着胸口喘了几下,硬撑着往外挪。

快要跑出窄巷的时候,前面的黑暗里亮起一盏灯。

纸糊的灯笼,光晕昏黄柔和,照着一个人影。

李骄的脚步骤然刹住。

她看清了灯笼后面那张脸。

杨采月站在巷子尽头,手里提着那盏灯笼,安安静静地看着她。

李骄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。

质问也好,骂也好,哪怕发出一声冷笑,嘲讽这个伪装得极好、骗了她的人。

还没来得及,后颈传来一记闷痛。

有人从后面给了她一记手刀。

视线瞬间发黑,身体往下坠。

在彻底坠入黑暗之前,她看见的最后一个画面,是杨采月提着灯笼朝她走过来。脚步声很轻,几乎听不见,却盖过了她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所有声音。

……

不知道过了多久,意识回笼。

她先闻到的是一股香炉里的余烬味,掺杂着一点药汤的苦气。

眼睛沉得厉害,好不容易撑开一条缝,模糊的视野里最先浮现的,是头顶的帐幔。

粉色锦帐,绣着繁复的花鸟纹样,料子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物件。

她慢慢转动脖子,打量四周。

屋子很大,布置得精致讲究。红木梳妆台上摆着铜镜和妆匣,窗边立着一架屏风,角落里点着一盏灯,光调得极暗,刚好能看清屋内陈设而不刺眼。

最后,她的目光从屏风上收回来,落在床边。

杨采月坐在床沿上,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,微微蹙眉,一副担忧的模样,看不出破绽,也看不出恶意,仿佛还是平日里那个温温软软说话的人。

“你觉得如何了?”杨采月温声问。

李骄试着动了动手指。

能动,但沉得很,每根手指都像被灌了铅。

胳膊也是,抬到一半就撑不住了,软塌塌落回被面上。

腿,腰,都是这样。

浑身上下像被抽走了筋骨,每动一下都要耗费比平时多十倍的气力。

杨采月的声音还是跟白天一样轻柔,像是在跟亲近的人说体己话:“别急着动,你身上的药性还没过。迷香加软骨散,剂量不大,可头一回中招的人,少说也得缓上小半个时辰才能坐起来。”

听此,李骄停止徒劳的尝试,把头转回枕头上,盯着头顶的帐幔,声音沙哑干涩:“杨采月,你就是千将坊的东家。”

她没有立刻得到回应,于是目光从帐幔上移下来,钉在杨采月脸上。即使只有昏暗的灯光,她眼底的锐利也没有被削弱半分。

“窗台上的香灰是你的,跟这屋子里的味道一样,也跟千将坊的味道一样。”

她顿了顿,一字一字地问:“你把我抓来千将坊,究竟是什么图谋?”

杨采月听完这些话,没有急着反驳。她低下头,手指轻轻摩挲着自己的裙摆,把布料理顺了,又弄皱,弄皱了,又理顺,来来回回好几遍。

然后她抬起眼,脸上浮现出一个无奈的笑容,叹了口气:“李娘子,你误会了。窗台上的香灰,是我前几日去千将坊送绣品时不小心沾上的。”

她往前倾了倾身,握住李骄的手,语气里多了几分恳切:“我是听见动静才出来的。那些人已经跑了,我不敢追,看你昏倒在地上,就赶紧把你扶起来。可你昏得很沉,这附近最近能歇脚的地方就是千将坊。我跟这里的伙计还算相熟,就求他们让我借一间厢房,先把你安置下来,再请医师来给你看看伤……你若不信,医师就在外头候着,我去叫他进来。”

她说着就要起身。

李骄叫住了她,她盯着杨采月的眼睛,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下去:“你也根本不是什么李蕴的发小,对不对?”

空气静了很久。

杨采月才开口,声音不大,字字清晰:“你真的不是李蕴……李蕴不会这样怀疑我。”

李骄的瞳孔微微收缩,没有接话。

“你知道吗?”杨采月深吸一口气,转过身来,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,把她的面容笼在一层半明半暗的阴影里,“我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,以为你就是她。可你走路的样子,说话的语气,看人的眼神……都不一样。李蕴胆子小,遇事先低头,说话从来不敢看人的眼睛,不管遇到什么事,也只会自己偷偷地哭。”

她顿了顿,缓缓走上前来,指尖抚过李骄的脸颊。

“可你偏偏就长着她的脸,用着她的身子……你明明就是她……”

李骄的心猛地往下沉了半截。

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念头。

忽然想起李茂水在祠堂里说的那些话,说李蕴是个疯子,是个时不时犯癔症的人。

如果一个人时而是胆小怯弱的绣娘,时而是癫狂无状的疯子,那变成了另一个人也不稀奇,不过是又犯了病而已。

想到这里,李骄忽然笑了一声。

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她的语气恢复了惯常那种懒洋洋的调子,“我也想问呢,明明这是我的身子,怎么会被认成另一个人?”

杨采月怔住,目光沉沉地看着她。掐着她下巴的手指微微发颤。

李骄注意到她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
她这时候才发觉,她今日的衣裳竟没有刻意遮掩脖颈,于是那过于明显的特征让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,她皱了皱眉,但什么都没说。

片刻后,杨采月站起身,走到桌边,拿起一只青瓷小瓶。

她打开瓶塞,往手心倒了一颗暗红色的药丸,又走回来,掐住李骄的下巴,将药丸喂了进去。

她温声笑着,还是那种轻柔的语调:“你说的话,我听不懂。这是大夫开的药,可以缓解软骨散的药性,等你休养好了,你想怎么查就怎么查,我一定配合你。”

李骄没再追问。

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证明自己的猜测是对的,而是尽快恢复体力,从这个任人摆布的位置脱身。

药效来得慢,但确实在起作用。

先是手指能活动自如了,然后是手臂。再然后她试着撑着床铺坐起来,头还晕着,却不是刚才那种完全使不上力的软了。

她掀开被子,把腿挪到床边,赤足踩在脚踏上,冰凉的触感从脚心传上来,让她打了个激灵,人也清醒了些。

杨采月上前一步想扶她,被她抬手挡住。

“我自己能走。”她把杨采月的手挥开,避过她的触碰,语气里没有半分好气。

杨采月没坚持,收了手,退后半步,看着她慢慢站起来,扶着床柱稳住身形,然后一步一步走到窗边。

李骄推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。

厢房在二楼,底下是个天井,天井对面是灯火通明的大堂,骰子和牌九的声响隔着半个院子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
是千将坊没错。

她深吸口气,关上窗户,转过身,朝杨采月伸出手。

“再给我倒杯水,渴了。”

杨采月点点头,转身去桌边。

就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,李骄的手指摸到了袖口的银针。

谢天谢地,银针还在。

杨采月端着茶盏走回来,递到她手边,李骄接过茶盏抿了一口,然后皱了皱眉:“凉的。这千将坊好歹也是做贵客生意的,连壶热茶都不给续?”

“怎么会……”杨采月下意识转头往桌上的茶壶看了一眼。

李骄没有放过这一瞬。银针贴着手腕翻出来,稳稳扎进杨采月右颈侧的穴位。

杨采月的动作顿了一下,手抬到一半悬在半空中,然后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,软软地往前倒下去。

李骄任由她摔在地上,看都懒得看一眼。她扶着窗沿站了一会儿,等呼吸稍微平复了些,才走到门边,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外头的动静。

走廊上有人在走动,中间夹杂着伙计招呼客人的说话声。

走正门一定会撞上人,她现在这个状态,别说动手,跑都跑不快。

目光扫过房间,最后停在窗户上。刚才看过了,天井下头是一条窄巷,从窗户翻出去顺着墙根走,应该能绕到后门。后头是通的,千将坊后门连着一条小巷,直通河边货仓,从货仓再过一条街就是衙门,她先前来千将坊观察过。

她深吸了一口气,把还在发软的手指攥紧,推开了窗户。

脚踩上窗台的时候,腿还在打颤。

二楼不算高,她翻过身子,慢慢往下放,双手扒着窗沿,脚在墙壁上找着凹凸的地方借力,然后松开手,跳了下去。落地时脚后跟震得生疼,膝盖也跟着弯了一下,她咬着牙没出声,蹲在墙根底下缓了好几秒。

软骨散没有完全解开,杨采月大概也没想到,她敢现在这个状态就逃跑吧,不然她不会那么快成功。

她的手按在胸口,感觉到心脏隔着衣衫往外撞,深呼吸着,好半天,才扶着墙站起来,往后门的方向摸过去。

走到天井拐角处时,忽然听见上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紧接着是慌张嗓音:“她不在屋里了!后窗开着!快堵后门!”

她咬咬牙,放弃慢慢摸过去的打算,忍着身上那股疲软劲儿,拔腿就跑。

后门的门闩是横着的,她冲过去一把扯开,木闩上的木刺在掌心里刮出一道火辣辣的口子,她顾不上看,拉开门就往外冲。

身后,千将坊的后门紧接着被人从里面撞开。

火把的光往外涌,脚步声密密麻麻的,不知道有多少人,只觉着很多,很多。

她跑得越来越喘,肺里像烧着了一样,跑到巷口,离通判衙门还有最后一截直路的时候,巷口亮起了另一排火把。

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,一身月白衣袍,青丝披肩,整个人像是融进了月华里。右手提着一盏灯笼,左手按在腰间剑柄上,袍角在夜风里猎猎作响,步子急促却稳稳当当。

李骄停下脚步,喘得直不起腰。

她想仰起头冲他笑一笑,想说自己有多厉害,不需要他来接,自己就逃出来了……

可也许是看到了熟悉的身影,她浑身绷着的那根弦猛地一松,别说抬头了,站都站不稳。

只看见眼前火光晃荡,意识转眼就模糊了。

接住她的是一个温热的怀抱,带着熟悉的清冽。

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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