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骄在那间暖阁里住了下来。
丫鬟仆妇伺候得周到,一日三餐变着花样送,衣衫首饰搁在托盘里任她挑。
暖阁的门窗都敞着,没人拦她,院子里也没有守着的人。
但李骄知道,这院子是笼子。
她头一天就试过了。
沿着回廊走了一圈,前院后园,亭台水榭俱全,再走到前院门口,隔着门看见外头站着两个穿短打的汉子,腰间别着刀,就这么杵在那儿,客客气气冲她点了个头。
她退回来,绕到后园,后门也敞着,门外头还是两个人。
那人是千将坊的东家。
她那点小伎俩,在这样的人物面前,不作数的,她知道,所以也没有不自量力白费功夫。
她只是有些烦。
沈钦来不来,是他的事,她李骄的死活从来不需要别人扛,她也不奢望别人来来扛,这会让她觉得自己没用。
没用,就会被丢弃。
……可那个蠢货,万一真来了呢?
来了也是添乱!
不知过了多少天,一天傍晚,李骄在檐下坐着,丫鬟照例端来一碗粥,说东家吩咐的,娘子这些日子火气大,清清肺,她没吃,搁在栏杆上,丫鬟也不催,只退回站着。
这时,前院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李骄直起腰,听见门外有人在说话,声音压得低,听不清内容。
她起身走到拐角,贴着柱子往外看。
丫鬟也不拦,视若无睹。
只见门外,一个婆子正跟守门的汉子说话,汉子偏头听完,转身往外走了几步,朝巷子里招了招手,接着,两个家丁模样的人抬着个木笼进来,笼子里塞着个小孩,手脚都捆着,嘴里勒着布条。
李骄盯着那笼子看了片刻。
笼子里的人挣了一下,抬起头来,四目相对。
果然是阿圆。
阿圆被抬走后,李骄转身就去找了守门的人,说要见东家。守门的人大概压根就不把她当个人物,看她像是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蚂蚁,懒懒散散带着她出了门,到了小楼前。
推门进去的时候,东家正坐在妆台前,让丫鬟给自己耳垂上戴坠子,听见声响,从铜镜里看了她一眼。
“李娘子怎么这么大火气?”东家笑着调侃了一句,抬手示意丫鬟下去,转过身来。
还是那件玄色衣裳,还是那层面纱,看不清样貌。
“你到底,在谋划什么。”李骄站在门口,一字一字说得缓慢,没有疑问,仿佛只是来宣泄情绪。
东家歪了歪头,轻笑:“你是说那个小屁孩?哎呀,我的确是放她走了,可她自己不认得路,又跑回来了,我能有什么办法?她又不是我的丫鬟,我还得管她吃喝拉撒吗?李娘子,做人不能太贪心。”
李骄深吸口气,往前走了一步,“我是在问你,你到底想干什么。”
东家没立刻答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然后搁下,抬眼看她,兀自换了个话题:“你那个夫君,明日就到。”
李骄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。
阿圆没回去成,但他却还是知道了么?还是说,阿圆回去了,把话带到了,但又被抓回来了?
不得而知。
东家还在继续说着。
“他倒挺快,才四天就把我底下三个暗桩都拔了,顺着摸到我成婚住过的旧宅,扑了个空,又折回来,现在,在那家最大的茶楼坐着呢。”
顿了顿,东家笑道:“就他一个人。没带衙门的人,也没带家丁,在那救下了阿圆,但他没护住,小屁孩又被我们抓回来了。”
东家看着她紧蹙的眉梢,缓缓起身,往李骄面前走了几步,停在一臂之外了才慢慢悠悠又补了句:“他还约我,明晚在城西河边的废码头见面。你说,他打的什么主意?”
李骄没答。
东家就继续说:“他是不是以为,我不好意思动他?”
李骄深吸口气:“你动不了他。”
“哦?”
李骄声音愤愤,故意恐吓,试图套出话来:“他是沈家的嫡长子,沈家的地位,你不该不知道。你一个开赌坊的,就算手底下有几个打手,就算背后有人,能动他一根指头试试?沈家不把你剥皮抽筋,算你骨头硬!”
东家听了,没恼,反而坐回椅子上,手掌撑着下巴,歪头看李骄。
“李娘子倒是挺维护你夫君的。”
李骄没接这话:“我知道,明天见面,你是想拿我当筹码,换他松口,叫你的千将坊在江南继续开下去,叫你们的罪行传不回京城。可我告诉你,千将坊的事,他做不了主,江南官场上盯着你的,不止他一个,就算他收了手,自有人接着查。”
“我说过要拿你当筹码吗?”东家打断她,声音轻飘飘的。
李骄皱眉。
东家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,外头天光已经暗下来了,院子里点了灯笼,暖黄的灯光铺了一地。
她背对着李骄,声音隔着面纱:“沈钦这个人,我认识他很长时间了。”
李骄心头一震。
与她结怨,还和沈钦认识……
“六年前,他还在书院读书,我爹把他请到家里来讲学,他穿着一件素色长袍,站在堂前,跟一屋子五六十岁的老学究论经,说得那些老头子哑口无言,那时候我才十三岁,只敢躲在屏风后面看。”
“后来,我就常去书院外头等他,但只敢隔着轿帘看他从里头走出来。”
“他从不跟人挤,总是走在最后,一个人。有一回下雨,他没带伞,我让丫鬟送了一把过去,他接了,道了谢,第二天不知怎的知道是我的伞,让人把伞送回来,还附了一张谢帖,上头写的字,比谁都好看。”
说到这,她转过头,看向李骄,眸色愤恨。
“我喜欢了他六年,可他爹跟我爹在朝堂上不对付,所以,我就挑唆父亲联姻。他最后,却娶了你,还说自己是甘愿的……呵。”
这样的语气,这样的说辞,李骄心里纵然震惊,也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——
赵若蘅,就是千将坊的东家。
“蛮横不讲理,动不动就动刀子的泼妇,他到底图你什么?”赵若蘅满眼都是困惑,还有抹不去的怒意,“你到底哪里好了?”
但当真相铺开,李骄反而淡定了,默然片刻后,问:“所以,你就绑我来?”
东家摇了摇头,“绑你,当然只是为千将坊的事,问他,是为我的事。明天一并了结。”
她从窗台边走回来,走到李骄面前,抬手。李骄本能往后仰了仰,但东家的手并没有碰她,只是从她耳边掠过,指尖在发梢处停了停,然后收回去。
“哼……你长得也不是多好看。”
东家说完,从她身边走过去,拉开房门,对外头的丫鬟吩咐:“带李娘子回房歇着,明天傍晚,请她一起去码头,看看戏。”
丫鬟应了。
第二天傍晚来得很快。
李骄一整天都待在暖阁里,没有再去管阿圆,也没有再去找东家。她把丫鬟送来的饭菜规规矩矩吃了个干净,还多要了一碟糕点。
太阳偏西的时候,两个婆子进来请她,说话客客气气,一左一右把她夹在中间,手臂虚虚架着她的胳膊,带着她往院外走。
门口停了顶小轿,比上回那顶还小些,青布帘子,看着不打眼。
她弯腰坐进去,帘子一放,轿子里暗下来,只听得见轿夫沉稳的脚步声和竹竿发出的轻微吱呀声。
轿子大概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,外头渐渐清净下来,街上的叫卖声远了,只剩下风声和水声混在一起。
李骄掀开轿帘一角往外看了眼。
河面很宽,月亮还没升起来,只依稀看得见对岸几点渔火。
轿子最终停在河岸边一片空地上,旁边是废弃的码头,栈桥已经塌了半边,剩下的木桩子斜斜插在水里,水面上浮着几片烂船板,河风吹过来,带着水腥气。
李骄下了轿,被两个婆子引到码头边的凉棚底下。
赵若蘅已经在了,仍旧是面纱遮脸,换了一件深色的交领衫,她身后站着七八个短打汉子,腰里都别着家伙。
“坐。”赵若蘅指了指旁边一张条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