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骄没坐,站在棚柱边上,扫了一圈四周。这地方选得讲究,码头三面开阔,只有一条路进来,真要动起手来,根本没有什么地方躲。
这是要置他们于死地。
天色一寸一寸暗下去,河面上起了薄雾,水面从灰青色变成深墨色。
赵若蘅坐在条凳上,手指慢慢捻着腰间的玉佩,见她不坐,也不再多说,一言不发,身后的汉子们也静着,只偶尔有人低声咳嗽,又很快压下去。
气氛压抑得要命。
等了大约半刻钟,河边的土路上传来脚步声。
李骄眼睫微颤,几乎是下意识抬眼望去,目光带了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。
沈钦从雾气里走出来。
罕见穿着一件深蓝色直裰,发丝尽数由那玄黑色发带束于头顶,只余几缕碎发在额前随风飘荡,袖口和领口都收得很紧,腰带扎得也比平时利索。
但手里却没有拿任何东西,那柄佩剑都没带。
月光从云层里漏下来一点,照在他脸上,看不出什么表情,那双清冷的眼睛扫过凉棚里每一个人,最后落在李骄身上,停了不到一息,起了一丝波澜,在她身上从上到下走了一遍,然后又收回去,脸上还是那副表情。
李骄见他如此,也没多言,移开视线,盯着脚下的泥地。
赵若蘅站起来,往前走了几步,停在棚外,跟沈钦之间隔了大约十几步的距离,身后的汉子们都绷紧了肩膀,有人的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刀柄。
沈钦站定,声音不大,但河边的风没能吹散他的话音:“人呢?“
“不是在这儿吗?”赵若蘅侧身,笑着朝李骄的方向抬了抬下巴,“全须全尾,一根汗毛都没少呢。”
沈钦顺着目光看了李骄一眼,眼神碰上的时候,他眉心跳了一下,然后连忙挪开目光重新回到赵若蘅身上,声音比刚才冷了半分:“还有一个。”
赵若蘅嗤笑:“放心,活得好好的。”
“……条件。”沈钦言简意赅。
赵若蘅轻笑:“沈大人倒是爽快……好,那我就直说了。第一,千将坊的封条明天之内撤了,江南衙门查办的案子,只要是关于千将坊的,全部结清销案。第二,你把手里那份名单交出来,我知道你查了多久,也知道上头都有谁的名字。”
李骄皱了皱眉,名单?什么名单?是跟二皇子有关的吗?
沈钦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垂下眼,思索一番后抬头,声音平静:“千将坊的封条可以撤,案子可以结。但名单,不在我手里。”
“你说不在就不在?”
沈钦望着她,寂静片刻在,突然笑了一声,声音松了下来:“好,那就在。不过,在我脑子里。”
说罢,他眼睫微抬,扫过面前的人,目光冷冽:“赵小姐,你也拿不走。”
赵若蘅听见他直言不讳的“赵小姐”三个字,肩膀动了动,但没有太大的反应。
沈钦查这千将坊查很久了,能查到,也不稀奇。
“……沈钦,我爹在朝中是什么分量,你比我清楚。”赵若蘅也不藏着掖着,愠怒的声音从面纱底下透出来,“我做了这些,便不怕被我爹知道,我爹纵然气我的放纵,也不可能不管我!你今天把我拿下又如何?明天弹劾你爹的折子就会堆满御案,你信不信!”
“我信,所以我没有带人来。”
沈钦回答的没有一丝犹豫,那种淡定显得赵若蘅的话如同丛中的蚂蚱般碍眼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衣摆被河风吹起来,整个人站在月光和雾气的交界处,身量颀长。
“赵小姐,我今天来,不是来捉拿你的。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“你赵家跟二皇子私通,我从入了东宫任职就在查。你以为你爹藏得好,但有些痕迹是擦不掉的——去年冬天,工部拨下来修河堤的银子,进了谁的口袋?前几月那批军械,账面上写的是运往边关,实际去了哪里?”
“我还问你,你赵家以身为饵,伙同二皇子诱我来江南,如此大费周章,难道,就只是为了引我以身入局,为了杀我一个没有任何权利的小官?”
沈钦的声音不高,但格外清晰:“这些,我心里全都明明白白,你认为我会没有安排?那些证据,早已整理成册,一式三份,在不同人手中,只要我三日之内没有回京,这三样东西就会递到御前。”
至此,他笑一声:“你要争,要递折子,那我们不如,玉石俱焚。”
赵若蘅不说话。
沈钦又往前走了一步。
棚里的汉子们纷纷拔出了刀,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光,但他的脚步没有停,直到离赵若蘅三步远的地方才站住。
这个距离太危险,赵若蘅身后的人只要往前一冲就能架住他的脖子,但他站得稳稳当当。
李骄看着他这模样,心中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,抓着棚柱的手收紧了一下,又松开。
沈钦语气决然,不似寻常温和如水的他,倒似那穿透阴云灼灼烈日,想要透过一层层乌云,将光亮撒去每家每户。
他说:“我给你两条路。第一条,你现在放了我夫人,我把千将坊的案子销了,你赵家的事,我暂且不往上报,你们想继续投靠二皇子还是谁,以后又是想继续跟我们沈家,还是东宫作对,都跟我无关。”
赵若蘅的手指攥紧眉目沉了下去,咬了咬牙:“第二条呢?“
“第二条,你现在动她一根指头,赵家满门,我一个不留。”
“……你敢。”赵若蘅这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挤出来的。
河边安静得只剩下水声。
棚里的汉子们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刀虽然还举着,但没人敢往前动。
赵若蘅站着没动,月光落在她的面纱上,看不清她的表情,但能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。
李骄看得清楚,她竟在笑。
“就为了她……”赵若蘅笑了几声,笑到后面声音有些哑,“就为了她?为了一个杀了自己亲爹和兄长的罪犯,为了一个满身脏水的罪人!你要抄我赵家满门!沈钦,你是不是疯了?”
沈钦低头看着责护,目光里分不出是怜悯还是冷漠,或者两者都有。
他没有回答她那些话,只说了四个字:“是你选的。”
赵若蘅定定站在原地,片刻后,往后退了一步,又退了一步,退到棚柱旁边,跟李骄并肩站着。她偏头看了李骄一眼,再看向沈钦,声音恢复了平静。
“沈钦,你看清楚,她在我手里,阿圆也在我手里。你没资格和我讲条件!你沈家偷藏罪女在先,真要闹到御前,谁先倒,还不一定!”
她抬了抬手,棚里的汉子们齐刷刷往前压了一步,刀锋在月光下排成一排,她声音凌厉:“你若非要如此逼我,今日,这里便是你的葬身之地!”
沈钦没动。他看着赵若蘅,目光沉沉,声音也低下来。
“你以为二皇子护得住你们?他现在在皇宫里和那些皇子公主斗,都自身难保,你们的死活……一群棋子的死活,他何曾在意过?”
赵若蘅沉默良久,风从河面上吹过来,吹得她的面纱一下一下地动。
半晌,她转身朝李骄走了过去,在李骄面前站定,猛地扣住了李骄的手腕,另一只手从袖口滑出一柄短匕,横在李骄的脖子上。
棚里的汉子们齐刷刷散开,把沈钦围在中间。但沈钦的目光根本没看那些刀,他盯着李骄脖子上那把匕首,指尖攥得死死的。
看着他紧绷的神情,赵若蘅轻轻动了动匕首,刀刃挨上李骄的皮肤,笑了笑说:“那你以为,你玉石俱焚了,她活得了吗?她罪女出身,一旦败露,你沈家护不住她,皇上迟早会知道,太子也迟早会知道……到了那时候,她自己怎么办,你替她想过吗?”
沈钦的脸色在月光下灰败得不像话。
他张了张嘴,没有回答,只说了两个字:“放手。”
赵若蘅没理他,继续说:“是你的这局棋,亲手把她推到风口浪尖上,是你拿她当刀使,是你,害她如此。”
李骄听着这些话,闭了闭眼,她觉得自己跟身后这个人之间隔着一层薄膜。
赵若蘅究竟想做什么,她不确定,她唯一确定的是,脖子上的刀刃冰凉,随时就能要了她的命。
沈钦见此场景,忙上前一步,声音急促。
“我说了,我答应你的条件!我把案子销了,你放了她。至于名册,我早就烧了,记在脑子里,你若想要,抓我来拿!”沈钦声音喑哑,视线始终在李骄脖子边那道冷光上,深吸口气,“只要,你放了她。”
赵若蘅看着他,笑说:“跪下来,跪下来求我。”
风声停了。
河面上的雾气把所有人笼在朦胧里。棚里的汉子们举着刀,面面相觑,不知道剧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。
他们东家好似有些疯了……
沈钦站在那里,衣摆被风吹得轻轻晃动,他看着赵若蘅,又看着李骄。
李骄也看着他,四目相对的时候,她微微摇了摇头,一副“你要是跪了我这辈子看不起你”的鄙夷神情。
“跪不跪?”赵若蘅还在问。
沈钦深吸口气,往后退了一步,站得更直了一些,下巴微抬,看着赵若蘅,眸色微沉,声音低稳:“赵若蘅,你这是出尔反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