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蕨站在原地,看着李骄把那包袱踢出去老远,包袱皮散开,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滚出来,沾了一地草屑。
他没再劝。
“带阿圆回府。”李骄说这话的时候已经转过身去了。
木蕨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昏迷的阿圆,一张小脸又脏又瘦,看着跟只被雨淋透的猫崽似的,可怜兮兮。
他叹息一声,弯腰把阿圆抱起,往肩上托了托,应了一声,然后转身走了。
李骄直到走的时候都没有再看杨慈一眼,杨慈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纤细的背影越走越远,直到消失在土路尽头。他脸上的表情在月光下一点一点变了,眼底的光沉了下去。
……
李骄一路走到河边洗了把脸,停在河边站了片刻,低头看着黑漆漆的水面。河面上倒映着对岸几点渔火,被风吹得晃晃悠悠的。
然后她深吸口气,转过身,朝赵若蘅的住处走去。
直接回去自然不得行,那么多人,她会被围剿而死的。
可若是闹出大动静呢?
若是让赵若蘅怀疑生气还有其他的同伙,还有其他的对付她的计划,是不是就不会那么快让沈钦死了?
那样,她就有机会救沈钦出来了。
赵若蘅的住处,她在那地方住过好几天,赵若蘅把她当笼中鸟养着,没怎么避讳,她记得,有一回丫鬟来送茶点,说东家来江南之后一直就住在后头的院子里,从京城带来的东西也全搁在那儿。
李骄到的时候,整条街都黑着,只有门口那两盏灯笼还亮堂堂,门虽是关着的,但没上锁,大约是今晚码头那边的事闹得太大。
她推开门,隐着身形进去,一路走到后院,后院的格局她记得,巡逻的守卫她也记得清楚,还算顺利。
正房三间,赵若蘅住东边那间,她推开摸过去推开房间的门,月光瞬间漏进来,照出一地废纸,书案上则堆着几摞书信。
她没有点灯,怕惊动时不时巡逻的守卫,借着窗缝漏进来的几丝月光,把那些散落的信纸一张一张捡起来看,大部分都是千将坊的日常往来,进货出货,银钱交割,没什么用。
她把看过的丢到一边,手指在案面上摸过去,摸过桌子的每一个角落,终于,从桌角底下摸到一个暗格,里面压着一沓纸。
是一份名册。
名册上头记的是银两的去向,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,每一笔后面都标注了日期和人名,有她认识的,也有她不认识的。
她翻了几页,在其中一页上看见了一个名字。
赵昌。
赵若蘅的爹,当朝丞相。
真奇怪。李骄疑惑,这名册大概率就是赵若蘅说的那个,可这名册不是不见了吗,怎么如今又出现了,赵若蘅为何要说谎?
她怀着复杂的心情,继续往下翻,又翻到了一个名字。
翟安。
账目出支地方是京城,皇宫。
她不知道这是谁,但千将坊能和皇宫里的谁有联系?除了二皇子,她想不到了。
所以翟安极大可能就是二皇子。
她眉心微蹙看了片刻,然后将账册合上塞进怀里,站起来后,把她刚才看过的那些信纸全部划拉到一起,装入怀中。
紧接着摸到一个火折子,她拿着火折子走出书房,点燃了西厢房的窗棂,这木头是老的,干透了,遇火就着,火苗顺着窗棂往上爬,舔过房檐,窜上屋顶,在夜风里轰地一声炸开来。
她离开这里,没有停下来看。
穿过回廊时又点燃了走廊尽头的纱灯、堆在墙角的布匹,以及后院通向大堂的那扇木门。
每走一步,身后就多一片火光。
等她走到门口的时候,整座后院已经烧成了一片火海,浓烟滚滚翻上天,巡逻的人乱成了一团,都忙着灭火,没人注意到她在暗处的身影。
她站在后门外,靠在墙壁上,仰头看着满天繁星,火折子上的的火光在她眼中摇摇晃晃,照着她的思绪万千。
片刻后,她吹灭火折子,回头看。
满院的火星已经被风吹得漫天飞舞,落在隔壁的屋顶上,又烧起来。
是谁的家的屋子?她不在乎。如今自己的命都在乎不及,哪还在乎这些。
街坊邻居被惊醒了,有人推开门喊走水了,拎着水桶冲出来,看见火势太大又退回去,只敢站在街对面看着,小孩被吓哭,哭声混在噼里啪啦的火声里,听着尖利,扰人心烦。
李骄揉了揉耳朵,在后门站了片刻,抬起袖子抹了一把脸上被烟熏出来的灰,然后转身走了。
从这里出来,她去了第二处地方。
沈钦查李茂水的时候,她跟在边上翻过卷宗,赵家在这有一座粮仓,名义上是存粮的,实际上存着的是从别处调来还没来得及运走的私盐。
这事李茂水交代过,好似是在他们冷战那段时间交代的,但这处地方,沈钦还没来得及动。那时候,她压根懒得管沈钦,这档子事,她也更不可能去说道,就一直拖到现在。
粮仓的看守不多,今儿个就两个老头,一个在门房里打盹,一个蹲在墙根底下抽旱烟。
李骄绕到侧面,从怀里摸出火折子,划着了。
那个抽旱烟的老头最先发现不对劲,他闻到焦味,站起来往侧面走,绕过墙角看见火光,先是一愣,然后扯着嗓子喊起来。
这时候李骄已经跑远了。
衣摆被风吹得鼓起来,头发散了也顾不上拢,跑过街巷,跑到那条最繁华的大街上。
这条街上的铺子都关了门,只有街角那家最大的当铺还亮着一盏灯。
当铺的门面上挂着一块匾,上头写着“来财当”。
也是赵家的。赵家贪心得很,在各个地方都有做生意,这里,是他们在江南最挣钱的买卖,这些事,根本不用刻意打听,人人都知道。
或许因为是最挣钱的,所以看守严一些,当铺门口有两个打手守着,他们正凑在一起分一壶酒。
李骄站在对面的巷口看了一会儿,然后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,朝当铺侧面的小巷子里扔过去。两个打手对视一眼,纷纷放下酒壶站起来,一个留在门口,另一个抽出短棍往巷子里走去。
李骄等那人进了巷子,又随手一抓,往那边再扔了一个石子,扔的力道很大,直直砸在进去那人的后脑上,沉闷的“咚”一声,引得看门的喊了几声,也走过去。
这时李骄才从另一侧摸过去,贴着墙根绕到当铺后院,踩着墙角那棵树费劲翻上去,跳下来时,迅速点火。
打手从后院冲出来的时候,李骄已经翻墙走了。
……
苏宁城的大火烧了一夜,一间屋子连着一间屋子,绵延不绝,根本扑不灭,家家户户哀嚎。
赵家的粮仓烧了一半,私盐暴露在火光里,让赶来救火的人看了个清清楚楚,衙门的人都惊动了过来,急着想上报给通判,却怎么都找不到,乱成一团。
而李骄在清晨,已经到了码头附近,到了最开始逃跑的地方。
她身子不行,跑得气喘吁吁,缓了好一会,咬牙等那阵虚脱感过去。
没关系的,李骄。
她深呼吸,在心里宽慰自己,如平常那般。
从前在现代,她都是这样一个人扛过来的。
小时候她是被捧在手心里的千金大小姐,想干什么就干什么,谁也不敢给她脸色看。
后来,她有了野心,露出了獠牙,所有人都给她脸色看了,她才知道,这世上没有谁是能靠一辈子的。
所以她也明白,攀附沈家,也不可能让她靠一辈子。
沈钦身上确实有利可图,但这个人竟然可以为了一群素不相识的人去死……她攀上他,图的是他的身份地位,图的是他能给她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,可他倒好,连死都不跟她商量一声,就自己把退路全堵死了。
凭什么?
她费了这么大劲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,他说死就要去死?
她不允许。
突然,巷子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有人挑着灯笼往这边跑,边跑边喊:“快!杨慈说那人就在这边,把这人抓回去,东家定会大赏赐!”
李骄呼吸一滞,也顾不上休息了,赶忙起身躲进林间,后头的人穷追不舍,在山林间穿梭,最后,李骄气喘吁吁躲到了一处山洞,才勉强躲开。
可山野之间兽物众多,谁知这洞里竟藏着一只狼。
好在是小狼。
但还是把她吓得差点灵魂升天。
她是见得多,但这种生死时刻,任谁也没办法保持淡定吧?
外面是正在找她的打手,而她就在这个洞里,跟一只腿受了伤的小狼大眼瞪小眼,那小狼喉中发出着警惕地呜呜声,仿佛随时都会冲上来撕咬。
“这儿好像有个洞!这娘们身上跑着里面去了!”
外面的声音忽然靠近。
李骄都没来得及害怕,那只小狼就收到刺激,忽然扑了上来。
她随手抄起一块石头猛地往前砸。
没砸中,但好歹把它吓退了。
外面似乎也听见了洞里头的动静,脚步声加快了。
这时,她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:“我好像看见往那边跑了,你们往那边追吧。”
几声交谈后,外头的人远去了。
李骄攥紧手里的石块,静静看着面前的小狼,听着外面那人的脚步声渐近,随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,那只小狼又扑了上来。
她没有动作。
抓走小狼的是另一只手。
那人把小狼摔在了洞外,站在她面前,然后蹲下,一根一根试图掰开她紧捏着石块的手,轻柔的声音响起:“东家没有杀他,你不用着急。”
李骄抬眸望向面前的人,突然狠狠挥起石块,砸在他的头上——
杨慈那张脸上瞬间添了红,血迹从额上往下滑,滴落在地上。
“刚刚他们说,是杨慈告诉他们我的行踪,你就是杨慈吧?既然这么想带我走……”她的呼吸微促,声音喑哑,语气格外坚定,“那我就杀了你。”
“你不能杀我。”
杨慈没有管头上的伤,他那双眼死死盯着她,原本慈眉善目的那张脸,在他侵蚀般的目光下变得阴沉,不似观音,分明为恶鬼。
他一把抓着她握石头的手腕,道:“过几日,谋逆的罪名便会被安在沈家身上,这主意,是我出的。你若杀了我,东家定然知道事情泄露,到时,你无论如何也活不了。”
“放屁!”李骄自知挣脱不开,干脆节省力气没再动,冷笑一声,语气的疯狂与他比之,不遑多让,“就算这一切都是你计划的,那又怎样?放心,不止是你,还有你们东家,你们都会死,迟早会死!我会让你们死得轰轰烈烈,满城皆知!”
杨慈笑了几声,没有反驳:“好啊,我等着你来杀。但现在,你除了跟我走,没有其他办法,我会让你看着你要救的那个人锒铛入狱,让你看着你攀附的高枝折断,让你,只能依附我,只能跟我走!”
……
杨慈没有直接把她抓走。
他给她包扎了身上那些逃跑时刮蹭的伤口,给她上了药,然后离开了。
李骄偏头看了眼远去的背影,深呼吸几口气,才直起身从山洞里出来,然后转身朝码头的方向走去。
到码头的时候,这里已经因为一场恶战而变得杂乱不堪,地上到处是人,或一动不动,或打滚呻吟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血腥味,让人闻着就犯恶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