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出尔反尔?”
赵若蘅把这四个字在嘴里慢慢嚼了嚼,忽而一笑,虽笑得肩膀发颤,但那匕首却稳稳当当,纹丝没动,刀刃还贴着脉搏搭在李骄脖子上。
片刻后,她收住笑,声音沉下来:“难道你约我来,就是存着讲条件的心思吗?你想过给我留退路吗?”
沈钦指尖攥紧:“赵若蘅,赵家就是你最大的退路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李骄脸上。
事到如今,她仍旧是那样不服输的模样,眸光闪烁,不知在想着什么主意,沈钦不由得一笑。
“可她没有退路了。”
听到这话,李骄心中一顿,袖口下那双手紧攥着,猛地偏开头不愿去看他。
这蠢货在说什么?
她的退路……哼,只要她自己活着,她就不会让自己没有退路!
蠢货蠢货蠢货!
脖颈上的匕首因为她偏头的动作紧张地贴近了些,李骄感觉到刀刃咬进皮肤,针刺一样的疼,有温热的液体顺着脖子流下来。
月亮底下,血是黑的,沿着白皙的脖颈往下淌,洇进领口里。
沈钦看见了,猛地往前迈了半步。
“别动。”赵若蘅攥紧刀刃,一副下一秒就会动刀的架势。
沈钦停住,眉眼压低。
他再快,也快不过架在她脖子上的那把匕首,他也不能拿她的性命去赌……
不,是他从不会拿一个活生生的命去赌,在他眼中,众生一般样,她自然也如此,只不过是冠上了个“妻子”的名头,稍微关照些罢了。
他强迫自己平静下来,问赵若蘅:“你想怎样?”
赵若蘅轻笑一声,原本坚硬的话语变了变,忽然软下来,如毒蛇一般缠绕在听者耳中:“想让你们死啊,让你们绝望的,痛苦的死。让你们……”
顿了顿,她看着李骄,声音陡然放轻:“再也没法挡我的路。”
她的路?
李骄忽然觉出不对。
若赵若蘅只是因为情感上的,不会做到这个地步,那种不过是细微的嫉妒,怎会发展成现在这样,要取人性命的程度?
现在的情况却来不及多想,思索间,赵若蘅手上又加了力道。
李骄闷哼一声,眼睫颤了颤,脖子上的血变成一条线,顺着锁骨流进衣领里。
同时,那些打手也动了。
沈钦眉心皱起,往左闪了一步,让右前方的打手误判了方向,刀锋只从他肩膀上方削过去,削掉一片衣料。他借着这一步的势,侧身撞进第二个人的怀里,肘击那人握刀的手腕,刀落地,他脚尖一勾把刀挑起来,右手接住,反手架开了第三个人的刀。
紧接着,四周的人黑压压全冲了上来,刀光交错着压下,沈钦用惯了自己的武器,手里的刀分量不对,握柄上缠的布条磨得掌心发疼,让他动作都迟缓了些许。
他架开一刀,退半步,再架一刀,再退,月光下,刀刃碰在一起的声音叮叮当当响成一片,一群人把他前后都封得严严实实。
李骄看着他在刀丛里左冲右突,只觉得这画面有些不真实。
沈钦是个文官,至少,她印象中的文官是手无缚鸡之力的。
她从没见过他真的跟人拼命。
但现在他在拼命了。
他被削掉了半边袖子,手臂上多了几道口子,看不清多深,只看见血顺着手指滴在地上,一滴两滴,甚至更多。
他总怜悯她,总觉她没有退路。
可他此番前来,不也没想自己的退路吗?
李骄想起来,这个人平时在衙门里批公文能批到深夜,第二天一早却还能梳洗得整整齐齐去上值,他其实不蠢,他有规划得很。
所以,退路在哪里?
他一定是有退路的,只是因为她是他的妻子,他偏要装那仁义道德,不抛不弃,要拼了命救她,拼了命去装。
蠢货。谁稀罕被救了?
她垂下眼,不再看他。
脖子上的血还在流,她感受着那道刀刃的位置,敏锐察觉到赵若蘅的力道没有之前那么紧绷了,或许是因为在关注着沈钦那边的动静。
“赵若蘅。”她忽然开口,“你恨的不是他,也不是我。”
赵若蘅的手一僵。
李骄顺势抬手,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,力道很死,随后抬起眼睫,看着他,面容沉静,无波无澜,月色透过棚顶照在她的侧脸,明明暗暗。
她道:“一个被推出去联姻的女子,隐姓埋名,瞒着众人嫁了人,运筹帷幄一步步走到现在,她恨的,该是什么呢?”
李骄没有得到回答。
她也不想得到回答。
只在赵若蘅思索愣怔的时间,她猛地转身,双手抓住其手腕往外掰,整个人往反方向猛地一拧身。
刀刃从她脖子上滑开。
她当即甩开她的手腕,转身朝棚外跑,反应过来的打手已经持刀过来。
李骄侧身躲开劈过来的几个刀刃,又一低头,借着瘦小的身形灵活钻出去。
速度不及,在又一刀快要劈到她的身上时,沈钦已经快速从战斗中抽身,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,左手揽住她的腰,把她整个人往身后一带。
李骄顺势在沈钦身后躲着。
看着他挑开一个个攻击的背景,那些血溅在他的衣裳上,红艳艳地开着花,她缩在他身后,虽浑身上下不算多干净,但起码没沾上血污,都被他宽大的袖袍格挡开来。
李骄镇定心神看了看四周,瞅到一个空挡,声音短促道了声“走”,抓住他的手就拉着他往那个空档跑。
此时赵若蘅已经从凉棚里走出来,面纱歪了,她索性扯下来丢在地上,月光照着她阴沉的眉眼,那双眸中带着薄怒,有一丝被戏耍、被看穿的羞惭。
怎么会?明明她伪装的那么好。
李骄说得没错,她是一直在算计。但那天李骄在府门赔罪说的那番话,说她是不想嫁——是假的。
她想嫁。
她不想的是继续在赵家做温室里的花,因为那样,她连自己选择的权利都没有,她不要像那位入了宫的赵贵妃一般,命运全掌握在他人手中。
谁知道,一切都被李骄毁了!
因为李骄,她没嫁成,现在,千将坊也因为这个女人一团糟!
她看着那一对逃跑的背影,眸中的气焰几乎要喷射出来,她瞪向一旁的打手,声音尖利:“追啊!还愣着!”
话音刚落,打手还没来得及动作。
土路尽头突然传来马蹄声,由远及近,然后一个声音稳稳当当,从月色里传过:“夫人,怎么如此生气?”
赵若蘅转过身去。
钱老板正撂着衣袍快步下马,他穿得普通,一身深灰色长衫,长相在月光下看不很清,只见眉眼沉稳,在他身后,一群打手已经骑马追了上去。
赵若蘅立马变了神色,眸色委屈,盈着泪,走上前靠在他胸膛:“你怎么才来,这江南都要乱成一锅粥了……”
钱老板脱下外衫披在她肩上,把她温温柔柔拢在怀里,“二皇子忽然驾临,所以在京城多待了会,听说江南分号被查封后,我就立马往这儿赶了。莫着急,我会助你。”
……
从主动袒露身份开始,赵若蘅就没有想过让他们活着。这件事,李骄现在才后知后觉意识到,可惜,好像有些晚了,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,他们只要拐角过来,就能看见他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