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师看完他身上的伤走后,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。
李骄靠在床柱上,盯着那具裹满纱布的身体看,许是伤口太多,那些纱布把身上遮得严严实实。
沈钦躺在床上,闭着眼睛。
瞧了半天,她忽然伸手戳了一下他肩膀上没有纱布覆盖的地方。
沈钦没动。
她又戳了一下。
“别装了。”她说。
沈钦终于睁开眼,目光平平淡淡的,看不出什么情绪。
他看了看她,犹豫片刻后道:“没装,就是还有点疼。”
“自己一人做计划送死的时候倒是不嫌疼了。”李骄哼了一声,收回手。
她有些生疏的把他扶起来靠在床上,从床边的矮凳上端起药碗,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。
沈钦张嘴喝了,眉头皱了一下,没说什么。
“苦?”李骄问。
沈钦看他一眼,犹豫了一下,他不太习惯说出这些,总觉得是在讨可怜,但此刻竟鬼使神差点了点头:“嗯。”
李骄又舀一勺塞到他嘴里,没好气道:“活该。”
沈钦沉默着没再说话了。
许久后,又忍不住再次开口问:“你脖子上的伤,还疼不疼?”
李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脖子上缠的那圈纱布。
医师给她处理的时候说伤口不深,不会留疤,她没太当回事。
“比你轻多了。”她说着,又舀了一勺药塞过去,动作比刚才重了些,勺子磕在他牙上,发出一声轻响,“喝你的,多嘴。”
沈钦默默把药咽了。
喝完后,她把空碗搁回桌上,又坐回床边的矮凳上。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
外面院子里有人在走动,脚步声很轻,大概是木蕨在收拾东西。
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敲了三下,已经三更了。
李骄没动,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坐在这儿。
按理说医师已经来看过了,药也喝了,伤口也包扎了,这人死不了,她该回去睡觉了。
不知过去多久,她才开口问:“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?”
沈钦靠在床头,微微一愣,“什么?”
“你的计划。”李骄说,“你想怎么对付赵家和二皇子,全都告诉我。”
沈钦沉默了几息,然后说:“你先告诉我,你在赵若蘅那儿拿了什么。”
“账册。”
“什么账册?”
“记了贪污银两的去向,有一笔给赵昌,也就是赵家家主,赵若蘅父亲的,还有一笔,给翟安的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沈钦的眼睛,“翟安是二皇子吗?”
沈钦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那只搭在被面上的手微微收紧了,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点了下头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李骄问。
“先把李家的案子结了,其余的,等伤好了再说。”
“再说?”李骄皱起眉,脑海中还回荡着杨慈说会给沈钦扣谋逆的罪名,让他锒铛入狱的事。
她没有告诉他,只道:“若赵若蘅这次放你离开,让你活命,是知道你不会善罢甘休,要用其他的事继续折磨你、让你痛苦死去呢?你忘了吗,赵若蘅说的那些话……”
沈钦转过头来看着她,目光温和,抬手握住了她的手,“我没忘。只是,现在最重要的,是你,只要结了李家的案子,就可以顺带牵出你的案子。你放心,我没忘记你要来江南是为什么,不会让你白来的。”
李骄被他说得顿了一下,指尖微微收紧,在他温热的掌心下紧握成拳,一副抗拒的模样。
“……我还以为,你不会管我的案子了,毕竟种种证据都指向我,没有任何翻供的可能。”
沈钦摇摇头,指腹在她手背摩挲:“你失了忆,且先前性子懦弱,又只与继母有过矛盾,此案本就疑点重重。哪怕是你所做,也该理清缘由,适当量刑,而非直接问斩。”
李骄抿了抿唇:“你真这么想?”
沈钦微微颔首:“法理无情人有情,惯常如此,人太过遵循规则,只会变得迂腐不堪。此事,我会助你,我……会让你过上好日子。”
“可你也知道,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。”李骄抽出自己的手,起身背对着他,试探着说,“你此时不该想——你被一个恶人利用了,你恨这个人的利用,就算是亲人是妻子,也不能罔顾律法……”
“你护过我。”他打断说。
“况且,律法已经惩罚过你了,让你在狱中受尽苦刑,遍体鳞伤,如今甚至得寄人篱下才能得以生存。现在,你只是需要一个真相。”
“……诡辩。”李骄轻轻哼出一声,往外走,“行了,不打搅你休息,省得一会吵起来崩裂了伤口,我还得重新给你敷药,麻烦。”
门吱呀两声。
她走之后,房间恢复平静,沈钦看了空荡荡的房间好一会儿,摸了摸枕边露出的一角信纸,之前写的那封信,终究还是没来得及送出去,绑架太突然,他无暇应对那么多事。
那那封信扯出来看了看,他松了口气,拿起它悬在火苗上,但顿了顿,又收回来下面,最终还是没有烧掉它。收好这封信后,他才重新躺下,闭上双眸。
接下来几天,李骄没再去找他。
那些事情耗费了太多精力,她把自己关在房里补觉,每日都睡到日上三竿,醒了之后就让阿圆去街上买点心,阿圆头上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,只是跑腿的时候还是总捂着后脑勺,说还疼。
李骄没给她好脸色。骗她的事,她还没跟这小丫头算账,只是现在实在懒得计较,毕竟不是什么大事,就先按下不提。
阿圆也自知理亏,这几天格外殷勤,端茶倒水跑腿买东西,恨不得把李骄伺候得服服帖帖。
休息了好些天,李骄才又去了沈钦的院子,沈钦出来时,她正坐着晒太阳,磕着栗子。
沈钦身上衣衫松散,隐约还能看见衣下的绷带,似乎还没好全,一步一步挪到廊下,犹豫了一下,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