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宴散时,天色已晚。
李骄跟在沈钦身后往外走。
宫道长长,两边的宫灯把石板路照得明晃晃,她踩着他的影子,一步一步。
沈钦一路没说话,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些,肩背绷得有些紧。
到了宫门口,马车已经候在那里,他先上了车,回身伸手来扶她,她却无视了,侧身让开自己上车。
沈钦指尖缩了缩,悻悻收回。
车厢里很暗,只有车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线月光,两个人面对面坐着,谁也没开口,马车晃了一下,往前驶去,车轮碾在道路上,咯噔咯噔响。
李骄靠着车壁,借着那点月光打量他的脸,与其说是欣赏,不如用审视更加妥帖,她想着皇帝对自己的态度,又想想沈钦对自己的态度,权衡了一会,开口叫他:“沈钦。”
沈钦应声:“嗯。”
她试探着问:“你刚才在宫里,是不是不高兴了?”
沈钦抬起眼看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,又移开了。
“没有。”
李骄歪了歪头,往前倾身,“那你一路上拉着个脸给谁看?”
“我没拉脸。”沈钦语气平平,眼皮都没抬。
李骄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,身子又往前凑了凑,声音压低了些:“你放心吧,我就是去坐坐,又没说几句话。陛下问的无非就是些江南的事,我跟他说我在江南天天逛街买衣裳,把你那点俸禄全花光了,他还笑呢。”
沈钦终于抬起眼来看她。
马车里光线暗淡,但她离得近,能看见他眼底那一丝极力掩饰的不快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又咽回去,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,如往常一般略带责怪:“陛下是天子,你在陛下面前不该说那些轻浮的话。”
李骄挑了挑眉,往后靠在车壁上,抱起手臂看他,“我不过说些我们夫妻二人间趣事,这算什么?倒是这位天子——他当众让我坐他旁边,还跟我喝酒呢,你怎么不管?那些臣子又为何不劝诫?”
沈钦偏过头去,只留给她一个侧脸。车帘缝隙漏进来的光在他脸上晃了晃,照见他微微滚动的喉结。
“从前就试过,劝诫不住,于是便不劝了。”他说。
“那我看你们迟早得完。”
“这话不能……”
沈钦顿了顿,深吸一口气,转回头来看着她,耐着性子道:“罢了,你莫要在他人面前如此说就好。”
李骄轻嗤一声:“连皇帝都不在意的事,在他人面前说,他人真会在意?”
“……”
沈钦被她这话噎住,脸色变了变,没再说话,转头去看车窗外的景色了。
昭朝如今情形,人人都知道,可人人都无力施为,只能眼睁睁看着这样的人掌控着大权,看着山河一点点拱手相让,今日败战连连,也无人知晓,无人在意。
过了许久,沈钦才开口问道:“所以若是陛下……你会答应吗?”
李骄见他终于问出来了,心中满意得紧,唇角不自觉上扬,一只手撑在他膝边的坐垫上,脸凑到他面前,声音放得又轻又慢:“你怕我被皇帝抢走呀。”
沈钦的眼睫肉眼可见地颤了一下。
“没有。”他语速比平时快了些,身子微微往后挪,脊背贴上了车壁,“你是我的妻子,我自然得关心一些。”
“那你问这个,是什么意思?”
“……怕你惹祸。”
李骄轻笑了一声,温热的气息刚好拂过他的下颌颈侧,慢悠悠的,若有所指道:“你知道的,我这个人啊,利益为先,如今这样的世道,我若有机会掌控权利,有机会接触权利……何乐而不为呢?”
这话说完,寂静了一瞬,她在他转头看过来时拉远距离靠回车壁上,语气放松:“好了,开玩笑。我做事一向有分寸的,你到底在担心什么?”
她的声音落在耳边,却如同火药般在他心中炸响,震得他心头一颤。
沈钦望着她,见透过缝隙落进来的月光恰好落在她脸上,见她还是那副不正经的样子,得意又放肆。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涩的滋味,想数落她没有规矩,让她莫要再作此想,却又说不出口。
“你的分寸就是不拒绝。”
他没头没尾冒出这么一句。
声音闷闷的,似是憋了一晚上终于憋不住了。
李骄愣了一下,然后嘴角的弧度更弯了,话语却刻薄得很:“你这人真有意思,我瞧你明明就是吃醋了,偏要绕那么多弯。你直接说你心里不舒服,因为别的男人多看了我几眼,不行吗?承认吧,你就是嫉妒别人能同我喝酒,能有权利随意调度你的妻子……”
“住嘴,我怎么可能会嫉妒?”沈钦偏头避开她的目光,愠怒,“我的忠心,由不得你胡乱编排。”
李骄见他真恼了,也不再逗他,只看着他那模样笑了几声。
过了很久,沈钦才发声,说出来的解释,话语低沉像在自言自语:“我只是不想你去那种地方,跟那些人周旋。”
李骄转过头看他。
他已经把脸转过来了,月光刚好落在他眼底,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睛里泛着波澜,没有一丝的谴责,只有深切的忧虑。
李骄心中嗤笑,没有在意他的情绪,但顿了顿,只说:“放心吧,我看不上他。”
沈钦没有说话,看了她一眼便重新垂睫,放在膝上的手指慢慢松开了。
回到沈府已是深夜。
李骄回房洗漱完,换了寝衣正准备躺下的时候,阿圆敲门进来,手里端着个托盘,说是沈钦吩咐厨房熬的安神汤,让她喝了再睡。
李骄端起来闻了闻,有莲子,有百合,还搁了冰糖,闻着倒是挺香的。
她喝了两口,抬头看见阿圆还杵在床边,眼睛红红的,像是哭过。
李骄放下碗,抬眼看她,语气揶揄:“怎么?谁惹你哭了?”
阿圆一听这话,眼泪又掉下来了,她往前走了半步,又不敢靠太近,站在床边拿袖子擦眼睛,声音压得很低:“骄姐姐……我其实是京城的一个小偷,偷了一个权贵人家的钱才被抓起来。我、我想了许久要不要告诉你,我怕你嫌弃我……想着……就想哭……”
李骄方才把汤碗搁回托盘里,听着这话,靠在床头上,看着她这副傻乎乎的样子,不禁发笑:“小偷?偷过什么?”
阿圆眼泪流得更凶了,抽抽搭搭说:“就是偷些吃的喝的,还有银钱……我爹娘死得早,留我一人在外,年龄太小没人肯要我做工,还差点被卖进窑子……我要活就只能偷……但、但是我都记下来了,我偷的,我会还回去的,骄姐姐你可不可以不要嫌弃我……”
“把灯熄了吧,有些困了。”李骄没回答,只是扯过被子盖在自己身上,手肘撑着床头栏杆,懒懒看着阿圆,轻笑一声 ,“吵吵嚷嚷的,扰人休息。”
阿圆见此,连忙擦了眼泪,轻手轻脚把灯熄了,端着托盘退出去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李骄又说了一句:“明天早上我要吃桂圆酥酪,可记住了?”
她的声音比刚才软了几分,像是快要睡着的猫发出的呼噜。
阿圆听她的话语,心中欣喜不已,笑着重重应了一声,带上门。
翌日一早,李骄是被外头说话的声音吵醒的。她翻了个身拿被子捂住耳朵,声音还是从门缝往里钻。听了一会儿才听清,是宫里来人了,在前厅跟沈钦说话。
她立刻坐起来,困意全无。
穿好衣裳出门,只见前厅站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,正跟沈钦说着什么。
那太监见她出门,转过头来朝她笑了笑,而后又转向沈钦继续说:“陛下的意思只是,请夫人入宫说说话。陛下说,昨儿个宴上人多,没能跟夫人好好聊聊,今日特地备了茶,请夫人赏光。”
李骄此时走近了,面上牵起一个得体的笑,在沈钦开口之前应下,说先回房换件衣裳,那太监也不催,就在厅里候着。
她转身往外走的时候,经过沈钦身边,衣袖擦过他的手背。她用眼角余光扫了他一眼,见他看着自己,目光中似有担忧,又好似忍耐。
李骄换完衣裳出来,身上刻意穿了件件张扬艳丽的衣裳,发钗珠翠在走路时叮铃响。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沈钦看着她,忽然开口。
那太监却拉住沈钦胳膊,摇了摇头,语气不容商量:“沈大人见谅,陛下说了,今日只请夫人一人。”
沈钦咬了咬牙,他看着那个太监,又看着李骄,欲言又止,没再说什么。
在她走出门槛之前,他下意识伸手拉了一下她的袖口,但动作极快,一下就松开了。她似有所感,停了下脚步,回过头看他,他却已经把视线移开,且目光平静,见她看过来,只低声说了句:“早些回来。”
李骄看着他这副不在意的模样,心里不知怎么有些闷,但很快就把这感觉压下去,也没回答,转过身快步走了。
马车穿过宫门,又在那条长长的宫道上驶了一段,停在一处偏殿前,那太监引着她进去,穿过几道门槛,最后在一座临水的亭子里停下。
翟玉修就坐在亭子里,面前摆着一张矮桌,上头搁着一壶茶,两个杯盏。
今日他没穿那身明黄的龙袍,只穿了一件石青色的常服,头发仍旧松松地束着,看上去倒像哪家富贵闲人。
他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来,朝李骄笑了笑,随手往对面的座位一指:“坐,不必行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