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定下让她当女官的事情后,这事儿很快就传遍了朝廷,但无一人劝阻。
入宫那天,沈钦起得比平时早。
李骄从房里出来的时候,他已经站在院子里了,穿的是那件她第一次遇见他时穿的长袍,头发半束半披,发丝落在肩背。
听见门响,他转过身来,走近了,把手里拎着个油纸包提起,“刚让阿圆去买的松花糕,趁热吃。”
李骄接过来,打开看了一眼,确实是热的,油纸里层都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。她拈了一块咬了一口,嚼了两下,含含糊糊说了句还行。
沈钦没说什么,站在旁边等她,她吃了两块,把剩下的包好塞进包袱里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抬头看他,剩下的塞回他手中,“我吃不完,你吃了。走吧。”
上了马车,两个人并肩坐着。沈钦今日没拿书,也没看窗外,两只手规规矩矩搁在膝盖上,有些拘谨,李骄没什么两样,靠在车壁上,有一下没一下打量着外头的街景。
快到宫门口的时候,沈钦方才开口了:“陛下说的话不能全信,他心思深,你要当心些,莫说错了话。”
李骄有些不耐:“知道了。”
沈钦却不管,继续说:“还有,宫里的规矩多,陛下身边的人,你尽量不要得罪……”
“记住了。”
“还有御前的王统领,他是武将出身,脾气直,你见了面客气些,莫要冲撞,当心他心情不好动手。”
李骄实在没辙,抬眸看向他,他眼中切实的担忧倒是叫她心里的烦躁消解了些,她挑了挑眉问:“那二皇子呢?你说,我有可能碰见他吗?”
沈钦的手指微微收紧了。
他看了李骄一眼,沉默片刻,才说:“二皇子翟安,他母亲赵贵妃前些时日死在冷宫,他如今虽然还住在宫里,但已经不怎么出来走动,你也不用刻意去找他,免得引起他人注意。”
李骄应了一声,漫不经心:“我就是随便问问,没有刻意要找他。”
沈钦没再说什么,垂下眼,马车又往前驶了一段,他才重新开口,声音比刚才更低了:“陛下有时候会留人在御书房谈到很晚。你别待到太晚。”
李骄听着这话,觉得他绕了半天终于说到点子上了,靠在车壁上,歪着头看他,嘴角慢慢翘起来,调侃道:“你怕我被皇帝占便宜?”
沈钦偏开头,嘴唇紧抿。
半晌,他声音提高了些,开口道:“臣只是怕陛下失了体统而已……服美于人,灾也。你既在御前行走,衣着举止也皆当合乎礼制,以免有失庄重。男女之防,不可不察。”
说完,沈钦终于转过头来,目光从她脸上飞快掠过,语气尽量放得平淡:“况且宫中耳目众多,倘有只言片语传出去,于你清誉有碍。这是丈夫本分,合该护妻子周全,并非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变轻了,叹息:“我并非狭隘之人,怎会因此事,而心生妒忌……”
李骄的眼神在他脸上轱辘了一遭,笑着轻声道:“你放心,他要是敢动手动脚,我就把他那茶盏砸他脸上。”
沈钦猛地转回头来看她,表情又惊又无奈,“你……”
说了一个字就噎住了。
他看她那副笑嘻嘻的样子,便知道,她又是在逗他,深吸一口气,换了个语气:“我说的不是这种。”
“那是哪种?”
沈钦看着她,叹了口气,摇摇头,没有说话。
她从不让自己吃亏,这么些时日,他还没看明白她吗?她不愿意的事,就算是皇帝也勉强不了她的,她什么都不怕,无惧无畏,叫人心生向往。
可他怕,他怕她权衡利弊之后,发现皇帝确实比他更有用。
但他不好意思将这些话说出口,嘴上只是说:“总之,有什么事就让人给我递话,我平日都在东宫当值。”
这时,车夫报说宫门已到。
下了马车,沈钦跟她一起走到宫门口,按规矩,外臣不能进内宫,他只能送到这里。
看着她的背影许久,他才转身离去。
……
这件事,对外说是女官,其实,大家心知肚明这就是挂了个虚职,毕竟这位皇帝上次夺臣子的妻子,也是这样的流程。
皇帝没允许她带自己的人进宫,她就孤身一人在这儿干活,无非就是跟着几个老女官学学宫规,翻翻内廷的旧档,然后到了下午,就被叫去御前泡茶。
翟玉修在御书房批折子,让她在旁边研墨,屋里只有他们两个,熏香袅袅,安静至极。批着批着,他便抬起头来看着她,问:“你平时在沈府,也给你夫君研墨吗?”
李骄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,随即继续研墨,“回陛下,民女不会研墨。在沈府的时候,都是他在书房忙,我在屋里睡大觉。”
翟玉修笑了起来,放下笔,转过身来看她,抬手按住了她研墨的手腕,手指力道看着不大,却让人难以挣脱。
“难怪,这磨墨的方式都与他人有些不同,力道重得很。”
李骄感觉到那几根手指贴在自己腕内侧的脉搏上,垂下眼睫,把手里墨条搁下,不动声色把手腕往回抽了抽,抽了好几下才抽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