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是午膳时分,她取完茶后,便又忙着去内廷司,送宴席的结算单子。
管事的公公接过单子看了两眼,也压低声音用过来人的口吻提点她:“李夫……娘子,老奴多句嘴。陛下那边要是有什么吩咐,您可得上心些……这宫里头多少人想往御前凑都凑不上去,陛下眼界可高了,看上您,是您的福气。您要是伺候得好,往后什么福分没有?”
李骄接过单子,露出标准笑容:“多谢公公提点,我记住了。”
转身出门的时候,她刚好看见沈钦从东宫那边的甬道走过来,他大概是刚给太子上完课,手里还拿着竹简,身后跟着个捧书匣的小内侍。
两个人在内廷司门口打了个照面,他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,再往她身后那扇半掩的门里扫了一眼,没有说话。
“来办事?”他问。
“送单子。”
“……”
片刻后,沈钦点了点头,似乎还想说什么,但见旁边的小内侍在旁边耳朵竖得老高,八卦的模样肉眼可见,他便只是点了点头,说了句:“今晚东宫有晚课,你自己回去,不用等我。”
李骄看着他从自己身边走过去,没有动作,她想起昨晚,想起他说的那些大逆不道的话,昨晚的他,仿佛不像他。
她望着他消失在尽头的背影,心里有些不是滋味,可她又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这样。
大概是因为,她早知道他们没结果,可他昨晚的话,却好似要强求出个结果一般,哪怕这样,他会声名俱损。
思绪繁杂,脑子里竟全是他。李骄讨厌这样的自己,到底为什么要纠结这个?
他想怎样就怎样,关她何事。
况且他的确说得好听,但谁知真假。
文人就是爱说冠冕堂皇的话,她才不信呢。
脚步顿了顿,她把单子揣进袖子里走了,心想今夜还是不在宫里多待了,虽说不想理他,但有道理的话,她还是会听。
可事不如人愿。
傍晚时分,她去库房找一套旧茶具,管库的太监翻了半天没找着,说可能在最里头那个架子上,让她自己去看看。
她绕过几排落满灰的木架,走到最里头,刚踮起脚去够最上面那层的盒子,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,替她把盒子拿下来了。
李骄望着那只手,立马就意识到什么,猛地转过身。
杨慈站在她身后,穿着一身再寻常不过的宫装,脸上不施脂粉,眼神柔婉。
他比上次见时更瘦了些,颧骨棱角更分明了,手里托着那个落满灰的木盒,音色轻柔:“你要找的可是这个?”
李骄后退一步,后背撞在木架上,架子晃了一下,最上面那层的几只盒子摇摇欲坠。
杨慈抬手按住她身后的架子,另一只手把木盒递到她的面前。
“你是怎么进来的?”李骄没接,压着嗓子问。
杨慈倒也没避讳,说:“前段时间招了一批新人,我是趁着那时候进来的。”
李骄咬咬牙,又问:“你怎么可能通过内廷司的筛选?”
杨慈低头看着她,眼角弯了弯,笑道:“自然是有一位大人,将我塞进来的。”
“赵昌?”
杨慈摇头。
“赵若蘅?”
“不是。”
“二皇子?”
杨慈没说话。
就在李骄要确认就是二皇子时,杨慈终于又开口了。
“他没见过我,我只是个千将坊不知名的打手罢了,你说的这些人,他们都不认识我。”杨慈抬手,握住她的手臂,隔着衣料轻轻摩挲,“阿蕴,这些不重要,我来宫里,你应该知道我的目的,自然是帮忙灭了沈家那些自命清高的东西。我找你,是想跟你说,等沈钦死了,我会来接你的,来接你走。”
李骄的手从袖口摸到了随身带的银簪,她望着杨慈的眼睛,那里面满是偏执,看她的时候,看的不是她,也无法让她有丝毫动容。
她猛地抬手,将簪尖抵在他颈边,“沈钦不可能会做谋反的事,更不可能只为了一个人就背叛天子,这一切,都是你们逼他的,对不对?”
杨慈眼眸闪了闪。思索片刻后,笑了笑,他没有否认:“那你又能做什么呢?不论你究竟是另一个灵魂,还是发了病的李蕴,既然你用了这幅躯体,你就是我的。”
李骄的手毫不犹豫用力,簪尖刺入他颈侧的皮肤,毫不留情,仿佛下一刻就要贯穿他的颈部。
但杨慈抓住了她的手腕,制止了她的动作。
“李骄,你做不到的。”他指尖用力,几次发力才将她的手挪走,砰一下按在了架子上,“你什么都做不到,你护不住他,也逃不脱皇宫,只有我能帮你,只有我!”
他说着,就要上前一步抱住她。
李骄抬脚踹在他小腿,没把他踹倒,但让他不再前进了,她抬眸,没有慌张,没有处于弱势的脆弱,是前所未有的镇静:“那你呢,你真的分得清自己究竟是和她朝夕相伴的杨采月,还是自作深情的杨慈吗?”
杨慈瞳孔骤缩,捏着她手腕的手更紧了。
李骄轻笑一声,书架另一侧漏过来的月色在她侧脸,映着她那张带着假笑的脸明明暗暗,阴冷至极。
她声音轻轻:“二皇子的事,我这几天在宫里查了又查……冷宫是什么样的?窗子破了没人补,吃的是剩饭冷饭,连养的猫都比他肥。他连冷宫的门都出不去,哪来的本事调动私卫,哪来的本事对付沈家?哪来的本事……谋反?”
“可沈钦说,他主动找了二皇子谋反,你知道吗?你觉得这件事荒谬吗?”
杨慈并不意外她说的这些,骤然冷笑道:“荒谬?无论他人觉得荒谬与否,这件事,他做了就是做了!只要陛下一声令下,他就会去那死牢里受尽折磨,含恨而死,到时候,我会把他的骨灰撒在那满是野鬼的深林,让他不得超生!”
银簪上还带着他的血,一点点往下滴,滴落在地面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李骄听着他这些话,不由得笑了一声,那些恶狠的话语让她心头莫名怒火中烧,越想着他描述的那些画面,就越发控制不住。
这些沸腾的怒气让她力气陡然加大,发力挣开他的手,簪尖刺入他左肩猛压。
他后退试图缓解冲击,却没退几步就撞在了桌沿,桌子上的东西叮铃哐当碰撞了一下。
李骄手中的簪子便全部刺入。
“杨慈,你敢动他,我让你下十八层地狱,日日享受那侵肤之痛!”她话语沉沉,伴着脸上细微却不见底的笑意,不似人,好似那来索命的鬼,“让你,永世不得超生。”
她将原话奉还,随后拔出银簪,剧烈的痛感与血液流失让杨慈闷哼一声,腰身一弯差点没站住,扶着桌沿吐血。
李骄后退,不欲再与他纠缠,转身离去,出去时,已经看不见管库的太监了。杨慈能进来这里找她,弄出这么大的动静,铁定是有人周旋,那人……
不是赵家,不是千将坊,不是二皇子。
且杨慈这般想带她走的举动。
答案简直呼之欲出——
“留在这里,你逃脱不了罪名。”
李骄走到了门口,忽然听见杨慈的声音,从身后传来。
她呼吸微滞,脚步停顿。
杨慈一只手扶着书架,一只手捂着伤口,额头都看能看见因忍耐而起的青筋,声音沙哑低沉:“三个月前,你被抓走的时候,我在外面跪了三天都没人让我进去看你,所有人都说你杀了人,说你死定了。”
“李蕴,我多希望你能想起来,告诉我,你真是被冤枉的……可进宫那日我去见他——我去见了陛下,我试图找你被冤枉的证据,却看见一份手谕,是要你,要李家女入宫为妃。”
话音落地,他仿佛力气用尽,深深喘息着,良久都没再言语,空气里只有他沉重呼吸的声音。
李骄的手指僵住,但不消片刻,她便深呼吸一口气,转过身去,看着因疼痛而佝偻着身躯的杨慈。
她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
“原来,我才是消失的‘贡品’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