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骄偏了偏头,似乎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。片刻后,她问:“陛下会让我活着吗?”
“会。”
“那陛下会动沈家吗?”
翟玉修垂眸思索,似是想要激起她的情绪,他踱步重新走近,声音低沉:“朕可以不动沈家,但你,得让朕看到你的价值。”
“好。”李骄毫不犹豫说。
“……”
翟玉修眸中的情绪扭曲了一瞬,他在她面前站了片刻,随后深吸口气,吩咐门口的太监:“来人,带李夫人去琢华宫居住,传太医给夫人请脉。另外,派人去沈府,就说是朕的口谕——李夫人体弱,需好生调理,往后,就住宫里,不必回沈府了。”
太监在门外应了一声,没过多久,几个宫女进来,李骄看着她们恭恭敬敬行礼,而后自己也对翟玉修行了一礼,笑道:“既如此,民女告退。”
她行了一礼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翟玉修忽然叫住了她。
“李骄。”
她没有回头,只是停下脚步。
翟玉修看着她挺直的背脊,看着那身衣裳,深吸口气。
“宫里新进了一匹锦缎,江南来的,你应当穿得习惯。”
李骄并未说话,她瞥了一眼,望见一旁的宫女已经顺应地低眸行礼,表示会为她准备,便不再停顿,再次抬脚,跟着前面的宫女走出了殿门。
御书房安静得落针可闻。
翟玉修在书案后面坐了很久,面前摊着许多折子,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
夕阳从窗棂漏进来,一寸一寸从地上移过去,他像是没发觉天黑了一般。
直到内侍进来点灯,他才回过神来。
他拿起桌上那杯凉透了的茶,看都不看一眼,把茶盏举到嘴边,一饮而尽。
凉茶入喉,涩得嘴里发苦。
……
木蕨回府时,天已暗透。
穿过沈府半掩的侧门,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,一路上的下人看见他沉着脸的样子,纷纷让开道,没人敢拦。
他径直走到沈钦的书房门外,深吸了一口气,推门进去。
沈钦坐在书案后面,正在批太子的课业,听见推门声,他抬起头来,看见木蕨脸上的表情,手里的笔顿住了。
木蕨说:“没接到人。陛下身边的人传了口谕,夫人被留在宫里长住,陛下估计……不会让夫人回来了。”
书房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。
沈钦握着笔的手在袖口底下慢慢攥紧了,良久,他把笔搁在砚台边上,站起来,推门走出去。
他走到院子里的那棵歪脖子树下站定了,是当初李骄为了逃出去爬的那根。
现在树还在,院墙还在,今晚的月光和往常的月光亦无不同。
只有人不在了。
沈钦抬眸望着树干,又低头,从袖口摸出一只玉镯。
本是赔罪的东西,却一直没送出去。
再后来,就没有机会了。
他把那只玉镯握在手心里,镯子被他的体温焐热了,他才缓缓蹲下身,拿起一旁掉落在地的粗枝,一点点戳出一个小小的坑洞,然后将玉镯放进去。
……
京城的天变得很快,喻家的事一夜之间飘满全城。
先是张猴儿在茶楼里,装作若无其事跟旁边的人扯闲篇。他说那喻家就是仗着皇后在后宫,才敢在朝廷四处惹事,如今仇家找上门了,怨得了谁。
然后那茶客们各自散了,回了家,邻里之间再一传,话就变了味。
说喻家仗势欺人的事多了去了,那些被弄死的官员家属,哪个不想要他的命?传的桩桩件件,说得有鼻子有眼,不知道是谁最先说出来的,但都说得跟亲眼见过似的。
反正喻家大势已去,没人会替死人说话。
当然,宫里也传遍了。
李骄走在宫道上,便听见两个太监凑在一起,压低声音说着喻家的事。
一个说喻尚书平日里搜刮民脂民膏还打死了人,落得这个下场是报应,另一个说那皇后娘娘往后可怎么办,没了娘家撑腰,陛下还有了个新宠,她这后位还坐得住吗?
李骄从她们身边走过去,她们浑然不觉背后那个被称为“陛下新宠”的人已经将她俩的悄悄话听了个全乎。
她心里松了口气。
张猴儿那家伙虽然贪财怕死,但办起事来确实有一套,到底是云游四海过的,对街头巷尾那套门道比谁都熟,她当初没看走眼。
而喻雪的住处,比往日更安静了。
这几日,皇后宫里的太监宫女都走得差不多了。
有些人求了内廷司调去别处当差,有些连调令都没等,自己卷铺盖走了,偌大的正殿只剩几个忠心耿耿的老人还守着。
喻雪坐在窗前椅子上,没让点太多灯,就那么昏昏暗暗坐了许多天,偶尔吃一些。
李骄向她行礼的时候,她眼珠子动了动才回过神来。
“你来了。”喻雪转过头来,声音哑得厉害,脸上倒是没什么泪痕,只是眼睛红得厉害,显然哭过不止一回。
李骄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,替她理了理衣衫,“娘娘的脸色不太好,要不要唤太医来看看?”
喻雪摇头,目光落在窗外,声音轻得仿佛随时就会消散:“不必了,这几日太医来得够多了,总之也好不了,何必再添麻烦。”
李骄轻轻笑着,默默给添了水,没有说话。
终是喻雪微微叹息一声,唇角扯出一个弧度,率先对她说:“要说什么就说吧,我听着。”
于是李骄才慢悠悠开口:“娘娘这些年在后宫能安稳度日,靠的是喻家在朝中的分量。如今喻家不在了,朝堂上的事,娘娘想必心里也有数……弹劾喻家的折子这些年没断过,只是从前有人压着,可如今墙倒众人推,有些东西,来得只会更快。”
喻雪的手慢慢攥紧了,没有打断,静静听着。
李骄继续说:“真到清算那一天,喻家九族,能活几个,谁都说不准。娘娘有没有想过,自己往后怎么办?”
这些话语像一把刀,割着喻雪最后那一点强撑的镇定。
但喻雪的声音仍旧是温驯的:“我知道,父亲做过许多错事,可他……是我的父亲啊。是他在我母亲去世后把我拉扯大,什么好的都想着我,让我坐上这万人之上一人之下的位置,让我衣食无忧大半辈子……”
说到这,喻雪深吸口气:“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,这后宫,几乎所有人都这么想过。很抱歉,我没办法同他人一样审判他,我也不能,把他给我的这些东西,交出去。”
李骄轻笑一声,转头看向窗外,声色懒懒:“娘娘,您的父亲如此喜欢您,在天之灵,也不会想看您死在这儿的吧?如今喻家,已是强弩之末,但您若主动让出后位,陛下念在多年情分上,或许不会斩尽杀绝,至少,娘娘能活着走出这座宫城。”
喻雪笑了一声,眼眶却又红了,“就算我让出后位,又能怎样?后宫那些人,哪一个不是盼着我死……我把位置让给她们,她们会放过我?”
李骄缓缓站起来,走到喻雪面前,蹲下身,握住她那双因为攥得太紧而骨节发白的手。
“娘娘,我不是您的敌人。”
喻雪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李骄轻声,循循善诱:“你我都是被当成棋子的人,棋盘上落在哪里,从来由不得自己。我懂您,您也知道,我这样的人,怎样才能活得最好……棋子,也有棋子的活法。既然已经被放在了这个位置上,为什么不替自己争一个最好的下场?为谁而活都是活,赌谁赢不是赌?”
屋内静谧了很长一段时间。
喻雪低头,眼泪终于落下来,砸在她手背上,她没有去擦,只是压着哽咽低低地说:“从十四岁入宫,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几年,日日处理着繁杂的事务,拿着不知如何花的银钱,可……可也时常做梦,梦到自己不是皇后,梦到回了家,老太太还坐在院子里。可惜每次醒来,还是在这座宫里,冷冷清清,不是我少时想象的那般幸福美满……若有机会,我的确想……”
她咬住嘴唇,顿了顿半晌,艰难地吐出一句:“可退下来又能去哪。”
李骄说:“那就去个有烟火气的地方。不用守规矩,不用提心吊胆活着。也为您的父亲,在这民间赎一趟罪。”
又过了很久。
喻雪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,理了理自己散落的鬓发,又抹去脸上的泪痕。
“我要想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