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皇帝派人让李骄来御书房,说是研磨。
御书房外的檐角挂着一串风铃,铜铃在秋风中轻轻摇晃,发出细碎声响。
李骄就在那声音里站了片刻,光影在脸上明明暗暗,她深吸几口气,然后垂下眼,抬手整了整袖口。
“陛下在里头等着了,进去吧。”传话的太监走出来,趾高气昂说着,侧身让开一条路。
李骄微微颔首,迈过门槛。
御书房里点着香,翟玉修坐在书案后面,靠在椅背上,一只手搭在扶手上,指尖有一下没一下敲着。
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眼来,目光从李骄脸上缓缓滑过,“今日来得迟了些。”
李骄在书案前三步远的位置站定,端端正正行了一礼,垂着眼道:“方才去库房找东西,耽搁了。”
“找着了?”
“找着了。”
“……难得见你穿素色。”翟玉修笑了一声,看着她身上的素色,拿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,语调懒洋洋的,“倒是比那些花红柳绿的衣裳更衬你。”
李骄垂着眼,嘴角牵出一个温顺的笑:“在陛下跟前当差,穿得太艳,不合规矩。”
翟玉修把茶盏搁下,好整以暇地看着她,“朕还以为,李夫人从来不把规矩放在眼里。”
李骄的声音平平淡淡:“从前不懂事,现在懂了。”
翟玉修轻笑一声:“是什么让李夫人忽然懂事了?”
见他似乎没有要她过去研磨的打算,李骄思索了片刻,终于抬起眼来看他。
四目相接的时候,她笑着反问:“陛下今日召妾身前来,似乎另有所图?正好,妾身被一个问题困扰许久,想请陛下解惑。”
“说来听听。”
李骄往前走了一步,在书案前停下,双手交叠在身前,姿态恭敬,“民女想问,陛下让民女入宫当女官,究竟是为了什么?”
翟玉修把玩着手边的茶盏,指尖沿着盏沿慢慢画圈,霎时间,御书房里安静得只剩窗外传来的风声和风铃的轻响。
良久,他才开口:“你觉得呢?”
李骄摇摇头,故作疑惑:“民女并不知道。毕竟陛下后宫佳丽三千,什么样的人物没见过?不过一个来路不明的人,能有什么值得陛下费心的?”
李骄在等翟玉修自己说出来。
翟玉修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,只是放下了手里的茶盏,而后从椅子上站起来,绕过书案,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,声色轻巧:“作为李骄,你当然不知道,但若是,作为李蕴呢?”
他每说一句,就往前走半步。
李骄震惊般抬眸,往后退了半步,背脊撞上身后的架子,架子上的瓷器轻轻晃动了两下,然后她的脸上出现了翟玉修想看到的表情——
困惑,惊疑,以及蔓延开的恐惧。
她开口,声音干涩:“陛下什么意思?我……”
翟玉修没有回答。他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,摊开手掌,伸到她面前。
一根木簪。
李骄认得。
她刚穿越过来的时候,用这根木簪收买了张猴儿,让他帮忙换成纸笔,后来,那根木簪就再也没见过了,她当真以为是被变卖了。
翟玉修看着他的表情,满意地轻笑,然后抬手将木簪簪到他的发髻上,动作缓缓,声音也慢慢悠悠:“你意外失忆,谋划越狱,越狱成功,可是有朕的一份功劳呢。你知道,为什么那人会喝醉吗?因为朕需要他在你越狱那夜烂醉如泥,需要你能安然逃出去,然后让朕看看——你想怎么做,你会怎么做,你能怎么做。”
李骄盯着他的眼睛,袖口下的指尖微微发抖。
即便早就猜到,自己早在他的监视之下,可如今面对面,听到对方亲口说出来,心中难免激荡。
翟玉修笑着后退一步,欣赏着她的发髻,指尖拂过木簪,往下挑起她的发丝,继续说:“那天夜里,城里巡逻的兵丁也少了一半,你大概并未注意吧。那队兵丁的调令,也是朕亲笔写的。”
李骄偏头,让发丝从他指尖飘落,却下一刻就被他掐住脖子,虎口让她被迫仰起头,惊惧的双眸对上他的一瞬间,她猛地后退,忘了身后就是木架,背脊撞上去,几个瓷器都落在地上碎裂开来。
“你拿着婚书去沈府那天,沈钦的父亲沈谕本应该在前厅会客,你本见不到沈钦,本该直接被银钱打发走。”他继续说,语速陡然加快,掐着她脖子的手收紧,“但他们,都被朕临时召进宫了,所以沈钦能做主,所以你能进门。所以……沈谕觉察到了端倪,他们选择利用你,来对抗朕,对抗赵家。”
他顿了顿,将她紧紧按在架子上,歪了歪头,笑着问:“还需要朕继续说下去吗?”
李骄垂下眼,不说话,手指在袖子里攥得紧紧的,疼意让她保持清醒。
脸上的表情呈现出茫然,眼神破碎,还带着愤怒与不甘。
“所以是你害得我入狱,所以你做这一切,就是为了玩弄我,满足你的掌控欲?”她颤声问。
翟玉修的指腹在她颈侧抚过,按了按,然后松手往后退了一步,他没回答,只是转身走回书案时,开口说:“沈家绵延百年,世代在朝上做官,朕早想整治。朕动不了他们,但朕可以往里塞一颗钉子,可以在外面种下一颗种子,让他们犯错,让那颗种子……为朕所用。”
李骄呼吸一滞,闭上眼。睫毛轻轻颤抖,胸膛起伏了好几次,像是在努力压抑翻涌的情绪。
脑海中浮现出自己嫁入沈家的场景,浮现出杨慈说已经想好办法让沈钦入狱的场景……
良久,她才睁开眼,眼尾泛着一圈淡淡的红,但眸中的脆弱变成了坚韧,紧紧盯着翟玉修的背影。
翟玉修感受到那道眼神,不自觉回身回望,眸色微荡。
他见过很多人在被强权压迫后的反应 崩溃大哭、跪地求饶、暴跳如雷……又或是心如死灰,但此刻的她,不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。
这一刻,他忽然不确定。他究竟是找到了一把好刀,还是养出了一只随时会反噬的猛虎?
“你想要我做什么?”她的声音打断了他还没来得及理清的心绪。
翟玉修没有示弱,收起了细微的讶异,试探着开口:“很简单。入后宫,为朕所用。”
李骄沉默了很久。
垂下眼,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手腕,是她与沈钦之间,触碰过最多的地方。
她还记得第一次对他有所改观的那天,他因为管了江南的事,跪了一个时辰,那时候她想着活该。
可后来还是亲手给他抹药。
也记得第一次对他心悸,是在巷子里,他说“如夫妻一般牵牵手”,他的掌心温热,把她的手整个拢在掌心里。
她那时候低着头,心跳快了一瞬,没有把手抽回来,她想……若这真是她自己的手,就好了。
沈钦这个人啊,总是记着那些答应过她的事。
他答应给她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,便是遍体鳞伤也要救她。
说着她是他的妻子,便无论怎样都要将她抢回去。
他说的话,其实他都做到了。
只是他做到的那些,她从前都不在意,她只在意他瞒她,拦她,不让她插手他的事。
他知道翟玉修做的这些吗?
是因为,知道,所以才不想她掺和,想谋反吗?
但这都不重要了。
她已经选择了自己的路,她的路,也只能由她自己选择。
“我答应。”她说。
翟玉修已经准备好了看她愤怒,看她反抗,看她骂他,还想看她拿那根木簪往他身上捅。
但他没有准备好看她这样。
就这样平静地臣服。
他迟疑问:“就这么答应了?”
李骄抬起眼,目光平静:“陛下把我所有的路都堵死了,我还能说什么?陛下,我想活着,那么我现在,就只能顺从你,是或不是?”
翟玉修盯着她看了很久。
他应该觉得满意,因为他赢了。
他花了这么长时间布下的局,在今日走到终局,他得到了她,也马上就会除掉沈家,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。
但过程却不对。
他要她反击,要她挣扎,要她把他这死气沉沉的宫墙撞出一个口子来。
他要看被束缚的野猫龇牙咧嘴朝他哈气,而不是这样,安静顺从地,像所有其他人一样跪拜臣服。
他不死心地上前几步,“你就没有什么话想对朕说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