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件朝服重得超出她的想象,十二层锦缎叠压,金线绣出的凤鸟从裙摆盘旋至领口,每一片羽毛都用细如发丝的金线密密匝匝绣了数十层。
她对着铜镜看了自己一眼。
没有回头路了。她想。
钟鼓齐鸣,礼乐大作,她被宫女搀扶着从偏殿走出,沿着铺满红毡的甬道一步一步走向极宸殿正门。
每走一步,凤冠上那串珠子就在她额前轻轻晃动,发出细碎声响。
走到殿门口的时候,她停下了脚步。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殿内的地面上,越过了跪拜的百官,直直伸向御阶下方。
就在她要抬脚上阶时,身后忽然传来刀剑铿鸣的声音。
那声音伴随着百官的议论声响了好一会,然后她回头。
沈钦已经站在殿门口,穿着一件她从未见过的玄黑色长袍,发丝由发带尽数束于头顶,扎成一束马尾随风而荡,腰间佩着的那柄剑,她见过许多次,却不怎么见他拔出来过。
他就站在那里,背后是初冬凛冽的天光,面前是满殿惊愕的目光,而他的目光越过满殿禁军,直直落在她身上,将她身上的华服扫了一遍。
整个极宸殿都静了下来。
翟玉修站在御阶上,居高临下看着这一幕,率先开口:“沈少师,今天是朕立后的日子。你来,是想喝一杯喜酒吗?”
沈钦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李骄,眼神很平静,好像他今天来,就只是为了看她一眼。
李骄没有说话,只是回望了他一眼,然后手指压在凤印冰凉的金面上。
她在心里骂过他无数遍。
从江南到京城,从天牢到沈府,从赌坊到码头。
她骂他迂腐,骂他固执,骂他不知变通,可她也清楚,他便是这样的人——
所以,才会停下马车问一个逃犯是否需要帮助。
会在得知灾民受苦后,上书请命。
也会为了那些不相干的百姓,为了那些被贪官污吏踩在脚底的人,愿意把自己的命悬在刀尖上。
会在此刻,为了一个没有真心的妻子,站在这里。
她垂下眼,手指又从凤印上移开。
然后她深吸口气,清透的声音在这金碧辉煌的大殿里响起来:“来人,将此逆贼拿下。”
刀剑出鞘的声响在殿内回荡,冰冷的金属摩擦声灌满了整个空间,沈钦没有拔剑,任由禁军将他按倒跪地。
她站在御阶上,背着光,看不清楚神情,他却依旧这么盯着她,仿佛想从她脸上找到一点什么。
但李骄什么都没有给他,只用一种漠然的眼神瞥了他一眼,然后在禁军将他按住的那一刻,移开了目光。
底下的人窃窃私语,都说着她的绝情,她置之不理。
沈钦被拖出大殿时,太子猛地从席位上站起来了,迈着微微发抖的腿,小跑到皇帝面前,直直跪下去,声音还带着孩童特有的稚嫩:“儿臣恳请父皇,留他性命,他是儿臣的老师,儿臣不能……”
“太子身有不适,送太子回宫。”翟玉修挥了挥手,直接打断。
李骄看着太子被禁军架走,心中思忖着。她没多看,装作只是无意间瞥了一眼,而后转头,余光又在百官末席的最角落里顿了顿。
张猴儿如今的身份是低等内侍,只是宫里临时添置的人手,但李骄知道,皇帝是为了让他监视她。
张猴儿的眼神忽然与她对上。
她的眼神只停留了一瞬,而后挪开。
殿上的仪式仍在进行。
礼乐重新奏响,鼓声压过了所有低语,好像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。
李骄站在御阶上,双手接过内侍呈上的那方凤印,低头看着凤印上的凤凰,深吸口气,手指微微收紧。
……
京城茶楼总是热闹,将那皇宫的荒诞奇事毫不避讳讲出来,无人会管,民众都爱听。
沈家公子的媳妇被皇帝抢走,沈公子一怒之下带兵闯殿,却惨遭抛弃,被拿下天牢,此戏剧性的事变成了说书人最爱讲的一件。
底下听客们起哄,叹沈家百年清名毁于一旦,更多的在骂那个女人。
“当初在沈府门口逼婚,故作深情的是她,如今为了当皇后,翻脸不认人的也是她!”
“沈家老太太得知长孙下狱,当场就厥过去了,昨儿夜里走了!这女人就是个祸国殃民的妖女!”
这些话从茶楼飞进酒肆,从酒肆飞进街巷,最后传到了所有人的耳朵里。
沈府门口已经挂上了白灯笼,在寒风里摇晃,惨白的绢纱映着里头微弱的烛光,把门口那条长街照得凄凄惶惶。
门房缩在门檐下,眼眶红红的,手里攥着一叠还没发出去的讣告,老太太的尸身停在正厅里,灵堂还没有完全布置好,几个老仆正往棺椁上挂白绫。
沈母跪在灵前哭得几度晕厥,沈父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,脸上没有泪,只是盯着那口棺材,从上午盯到天黑,一句话也没说。
整条街的人都在指指点点,说沈家娶了个妖女,害得长子下狱、老太太气死、满门衰败。
这些话家仆们都听见了,也没有人反驳,他们也是这么想的。
深夜,木蕨攥着公子让他交给老爷的信,敲开了老爷的书房,跪在中央,等着老爷看完信件。
木蕨送来了三封信,沈谕认认真真看完每一个字。
第一封大概是还在江南时写的,信中说让他们照顾好自己,说江南的事已经解决,还说了些没头没脑的话。
第二封,应是最近才写,信纸还新着,信中写,让他主动请辞,说保证沈家会安然无恙,说到如今,功成身退是最好的选择。
第三封,不是信纸了,而是账册和名单,是贪官污吏所有的账本记录。
“他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。”沈谕看完,将信纸一张张摞整齐,放好。
木蕨问:“老爷,您要怎么做?”
沈谕顿了顿,转而拿起另一张纸,烛火摇摇晃晃映照在上面,其上写着:“十月十九,朔关破。廿四日,裕川失守,将军战死。敌军来势汹汹,已连下三城,现距此不过百里,城中兵不足三千,粮仅支半月。望速发援,迟则休矣。”
看了片刻,沈谕方才开口:“户部不肯松口拨银调粮,于是,户部尚书死了。这其中,必然有联系,陛下当初良政数年,我信陛下自有对策,才辅佐至今,怎可半途而废?”